血腥气混着晨雾,贴着淮安城门缝往外渗。
谢知意抬手抹了把脸上的黑灰,掌心蹭下一片粘腻的血皮。
她偏头看崔清晏,冷笑道:“首辅大人,还能走吗?骨头没断就自己迈步子,老子不背男人。”
崔清晏身形晃了一下,反手抓紧了腰侧佩剑。
“死不了。”他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进城,先把账算清楚。”
城门洞下站着两排披甲卫兵,手里长戟交叉,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守备官校尉按着刀柄走上前,眼皮翻了翻,打量着满身狼藉的两人。
“站住,城内戒严,流民与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谢知意从腰间解下那面玄铁禁军统领腰牌,直接甩在校尉脸上。
“瞎了你的狗眼。”她啐了一口唾沫,“睁大看清楚,谁是闲杂人等。”
玄铁牌子砸在护心镜上,发出“当”的一声闷响,滚落在地。
校尉低头瞥见那雕刻的盘龙纹,脸色陡然煞白,膝盖一软跪倒在泥水里。
“卑职不知谢统领与崔大人回城,罪该万死!”
“起来。”崔清晏声音极沉,抬脚踢开地上的泥浆,“淮安知府何在?”
校尉伏在地上发抖,舌头直打结。
“知、知府大人昨夜领了总督府的令,去下游巡堤了。”
崔清晏冷笑一声,眼底浮起寒意。
【下游全是荒滩,巡个屁的堤。】
【火药没炸,他这是打算卷铺盖跑路。】
谢知意耳尖动了动,心声钻进脑子,她嘴角扯出狰狞的笑。
“带路,去府衙。”她拔出靴筒里的匕首,在手里打了个转,“老子倒要看看,谁敢出城半步。”
府衙大堂空荡荡的,案几上的公文撒了一地。
后院方向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箱笼撞击地面的闷响。
谢知意踹开后院垂花门,正撞见十几个青衣小厮抬着红木大箱往马车上搬。
一个穿五品文官袍的中年男人背对着门,正焦急地挥着马鞭。
“快点!把那箱金铤搬上去!动作慢的,老子剥了他的皮!”
“刘知府好大的威风。”崔清晏迈过门槛,鞋底在青石板上踩出带血的脚印。
刘知府浑身一僵,手里的马鞭啪嗒掉在地上。
他慢慢转过身,看见立在门口的崔清晏与谢知意,眼珠子险些瞪出眼眶。
“崔、崔首辅?谢统领?”
刘知府嘴唇乌青,双腿筛糠似的发抖,往后猛退了两步撞在车辕上。
“你们……你们不是在大堤粮仓……”
“粮仓怎么了?”谢知意跨步上前,反手一巴掌抽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刘知府被抽得偏过头去,吐出两颗混着血的断牙。
“盼着五万斤火药把老子炸成肉酱,好掩盖你贪墨修堤银子的烂账?”
刘知府捂着肿胀的脸颊,噗通跪倒在地。
“下官冤枉!下官什么都不知道!那是京城暗卫的差事,下官只是奉命行事啊!”
“奉谁的命?”崔清晏走到他身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太子的,还是户部尚书的?”
刘知府浑身被冷汗浸透,死死咬着牙关,不敢吐出半个字。
【这蠢货嘴里套不出干货。】
【真正的大鱼在运河码头,调兵的令符还在沈策手里。】
谢知意听着崔清晏的心声,眼神闪了闪,一把揪住刘知府的官服领子,将人提了起来。
“不说是吧?老子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
她反手将匕首插在马车木柱上,刃口离刘知府的鼻尖只有半寸。
“禁军诏狱有七十二道刑罚,剥皮抽肠那是开胃菜,老子先把你手指头一根根剁下来喂狗。”
刘知府吓得涕泗横流,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臊臭味弥漫开来。
“我说!我说!沈将军在码头备了战船,只要大堤一决口,他就以平叛为名接管淮安大营!”
崔清晏眉头拧紧,低声道:“淮安大营有三万驻军,兵符在他手上?”
“在!昨夜总督大人把半边虎符交出去了!”刘知府嚎啕大哭,“下官只是个管粮道的,首辅大人饶命啊!”
谢知意松开手,刘知府像滩烂泥滑倒在地上。
“三万驻军。”谢知意转头看崔清晏,“沈策手里有兵,他要是知道粮仓没炸,指不定要直接带兵围城。”
崔清晏弯腰捡起刘知府掉在地上的马鞭,在手心里敲了敲。
“他带不走淮安大营。”
“为何?”谢知意挑眉。
“大营主将是赵括,当年跟随我父亲征战过西北的老部下。”
崔清晏脸色白得像纸,眼神却锐利得像出鞘的刀。
【赵括是个死脑筋,只认虎符和兵部调令。】
【沈策拿的只是总督府调兵文书,根本调不动主力。】
谢知意心中了然,咧嘴一笑:“那还等什么?去码头截他。”
“不,去大营。”崔清晏转身往外走,“先夺兵权,再瓮中捉鳖。”
两人出了府衙,谢知意翻身上了一匹抢来的快马。
她俯身朝崔清晏伸出手:“上来,首辅大人,再磨蹭黄花菜都凉了。”
崔清晏看着她伸过来的满是血污的手,没有犹豫,握住借力跨上马背。
战马嘶鸣一声,扬蹄冲出街道。
风刮在脸上如刀割,谢知意控着缰绳,崔清晏坐在她身后,两人的后背紧紧贴在一起。
她能感受到身后男人胸膛微弱但急促的心跳。
【她的背很宽,不像寻常女子。】
【若此番能活着回京,谢家的案子,我替她翻。】
谢知意手腕一抖,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
“崔清晏,坐稳了,老子要是翻车,先拿你垫背。”
“闭嘴,看路。”崔清晏冷冷回了一句,手却下意识抓紧了她的皮质腰封。
马蹄踏碎晨雾,直奔城西淮安大营。
辕门外,两列持长戈的卫士神情肃杀,营内隐约传来整齐的呼喝声。
谢知意勒住缰绳,战马前蹄扬起,稳稳停在拒马桩前。
“大统领谢知意,奉旨查案!”她扬声高喝。
一名黑面重甲的将领大步从营内走出,目光扫过马上的两人,最后停在崔清晏脸上。
“末将赵括,参见崔大人。”将领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崔清晏翻身下马,脚步虚浮了一下,谢知意伸手虚扶了他一把。
“赵将军免礼。”崔清晏从袖中掏出一枚金质鱼符,递了过去,“见此符如见圣上,沈策假传总督令,欲谋反夺权。”
赵括双手接过鱼符,验过底部的暗纹,面色骤然阴沉。
“沈策方才遣副官送来调令,命末将率军封锁漕运码头,副官此刻正在中军帐内等候回音。”
谢知意冷笑一声,拔出腰间长刀。
“阎王点卯也没他点得这么齐。”
她看向崔清晏,刀锋在晨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首辅大人,进去砍人,还是听他废话?”
崔清晏理了理沾染血污的衣领,面无表情地迈步向前。
“留活口,回京还要他咬出背后的人。”
中军大帐的帘子被赵括一把掀开,谢知意提着滴血的长刀,径直跨了进去。
帐内正坐着喝茶的副官惊得站起身,手中的瓷碗啪地砸碎在地上。
“赵将军,这是何人——”
话未说完,谢知意的刀鞘已经狠狠砸在他面门上。
副官惨叫着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的军械架,长矛铁戟哗啦啦落了一地,砸得他头破血流。
谢知意一脚踩在他胸口,碾碎了他的护心镜。
“沈策在码头哪条船上?”
副官咳出一大口血沫,惊恐地看着谢知意,又看向缓缓步入大帐的崔清晏。
“你……你们怎么可能还活着……”
崔清晏走到案桌前,抬手按在一卷舆图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的人。
“沈策备了三艘铁甲楼船,对么?”崔清晏声音没有温度,“他打算烧毁官银库,把罪名推给决堤的流民。”
副官眼神彻底灰败,像见了鬼一样瘫软下去。
谢知意刀尖往下压了一寸,割破他的皮肉:“问你话呢,哑巴了?”
“在……在天字号粮舫上……”副官颤声喊道,“沈将军带了三百死士,正准备起锚!”
谢知意收回刀,转头看向赵括:“赵将军,点五百骑兵,封锁出海口。”
“末将领命!”赵括抱拳退下,脚步声急促远去。
崔清晏身形晃了晃,抬手扶住案桌边缘,指节泛出青白之色。
谢知意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入手冰凉彻骨。
“崔清晏,你别死在老子前头。”
崔清晏缓缓抬头,薄唇微张,一口黑血猛地从嘴角溢了出来。
【箭上有毒。】
【大意了。】
谢知意瞳孔微缩,一把撕开他的前襟,只见内衬早被黑血浸透,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正泛着腥臭的乌青。
这是昨夜在粮仓替她挡开暗弩时留下的伤。
崔清晏身子一软,彻底栽倒在她怀里,双眼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滞。
帐外,战马的嘶鸣与集结的号角声冲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