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极寒里,整个世界都是白雪皑皑的一片。
这一天,有一群人,估摸十三人,手拿砍刀来到他们这个小区。因为积雪,很多路都被封死,这几个凶悍的人,从市中心一路抢物资,烧杀抢夺。每个人裹着很厚实,如果不看他们拿的武器,根本认不出他们是凶悍的。
“胡老大,我说了这边肯定能保暖的,墙体这么厚实。”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谄媚地说。
胡老大是个光头,满脸横肉,左眼到嘴角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他眯着眼打量着眼前这栋老楼,点了点头:“算你识相,你老婆我就不要了。”
瘦子脸色一僵,随即讪笑:“谢谢胡老大,谢谢胡老大!”
胡老大一挥手:“走!”
一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朝叶一隔壁那栋楼走去。积雪最深处没过膝盖,他们走得很慢,但没有人抱怨。这种天气,能找到一个遮风的地方就不错了。
“就这栋吧。”胡老大停在楼前,抬头打量。
这栋楼和他们一路看到的那些差不多,老旧,但墙体厚实。五楼有几个窗户封着木板,看样子以前有人住过。
“上去看看。”胡老大一扬下巴。
几个手下冲进楼道,脚步声咚咚咚地往上响。胡老大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爬楼梯。
一楼,空房,门开着,里面一片狼藉。
二楼,空房,同样被翻过。
三楼,门锁着。
“老大,这户锁着!”楼上有人喊。
胡老大走上三楼,看了看那扇紧闭的门。门是老式的木门,上面贴着的春联已经褪色,但门锁看起来很新。
“有人住。”胡老大说。
手下们对视一眼,握紧了手里的砍刀。
“敲门。”
一个瘦高个上前,用力砸门:“开门!有人吗!”
里面没有动静。
又砸了几下,还是没声。
“撬开。”胡老大说。
两个壮汉上前,用撬棍别住门缝,一齐用力。木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锁芯崩开,门猛地弹开。
一群人冲了进去。
屋里有人。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客厅中央,手里举着一把菜刀,脸色煞白。他身后站着一个女人,紧紧抱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孩子吓得直哭。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中年男人的声音在抖。
胡老大走进去,环顾四周。屋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齐。墙角堆着几箱方便面,桌上放着半袋大米,还有一桶水。
“日子过得不错啊。”胡老大笑了笑,那笑容在刀疤的衬托下格外狰狞。
中年男人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菜刀握得更紧:“你们……出去!这是我家!”
“你家?”胡老大慢慢走近,“现在不是了。”
他一挥手。
几个手下冲上去,一脚踢飞中年男人手里的菜刀,把他按倒在地。女人尖叫着扑过去,被一巴掌扇到墙上,捂着嘴呜呜地哭。孩子吓得大哭,被一个歹徒拎起来扔到沙发上。
“别动!”中年男人拼命挣扎,“你们要什么?都拿走!都拿走!别碰我老婆孩子!”
胡老大蹲下来,看着他:“都拿走?本来就都是我的。”
他站起身,对手下说:“搜。”
几个人开始在屋里翻箱倒柜。衣服、被子、锅碗瓢盆,全被翻出来扔在地上。墙角的方便面被搬走,桌上的大米被拎走,柜子里的几瓶油也被找了出来。
“老大,还有这个!”一个手下从卧室床底下拖出一个铁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沓现金和几张存折。
胡老大看了一眼,嗤笑一声:“现在这玩意儿,擦屁股都嫌硬。”
他把铁盒扔到一边,转身看向那一家三口。
中年男人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砖,眼睛死死盯着胡老大。女人抱着孩子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求……求你们……”中年男人的声音嘶哑,“东西都拿走,放我们走……”
胡老大看着他,忽然笑了。
“放你们走?”他慢慢蹲下来,拍了拍男人的脸,“外面零下三十度,你们出去,能活多久?”
中年男人愣住了。
胡老大站起身,对手下说:“把他们扔出去。”
“老大?”手下愣住了,“这天气……”
“扔出去。”胡老大面无表情,“这屋我要了。留着他们,还得管饭。”
两个壮汉上前,拖起中年男人就往外拽。女人尖叫着扑过来,被一脚踹开。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却被一个歹徒拎着衣领扔出门外。
“不!不要!”中年男人拼命挣扎,在雪地里打滚,“求求你们!孩子会冻死的!”
胡老大走到门口,看着雪地里翻滚的一家三口,面无表情。
“怪就怪你们命不好。”他说,“这世道,活着就是抢。抢不过,就去死。”
他转身进屋,砰地关上了门。
门外,寒风呼啸。
中年男人爬起来,踉跄着冲向门口,用力砸门:“开门!开门!让我进去!孩子受不了!”
门里没有回应。
他又砸了几下,终于绝望地停下来。他转过身,看着蜷缩在雪地里的女人和孩子,眼泪流下来,瞬间在脸上结成冰。
“走……”他哑着嗓子说,“走……”
他抱起孩子,扶着女人,三个人踉踉跄跄地往小区外走。雪太深,每走一步都要费尽全力。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弱,最后变成微弱的呻吟。
走了不到一百米,中年男人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那栋楼五楼亮起的火光,眼睛里涌出刻骨的仇恨。
“你们等着……”他喃喃地说,“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女人拽了拽他的袖子:“走吧……快走……”
三个人继续往前走,慢慢消失在风雪里。
楼里,胡老大坐在别人家的沙发上,烤着火,抽着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烟。
“老大,那家人……”一个手下凑过来。
胡老大吐出一口烟:“死了。”
手下愣了愣,没再说话。
胡老大靠在沙发上,看着跳动的火光,忽然说:“这楼里,肯定不止这一家。”
手下眼睛一亮:“老大,咱们挨家挨户搜?”
“急什么。”胡老大慢悠悠地说,“先歇两天,摸清情况。这小区这么多栋楼,藏着的人肯定不少。慢慢来,都是我们的。”
手下们对视一眼,露出心领神会的笑。
夜深了。
火光在墙上跳动,投出扭曲的影子。
叶一是在凌晨被惊醒的。
不是风,不是雪,是人声——从隔壁楼传来的,隐约的哭喊和惨叫。
她猛地坐起,抓起枕头下的手枪,悄无声息地摸到窗边。掀开保温板的一角,透过结满冰霜的玻璃向外看去。
隔壁那栋楼,五楼的某个房间里,有火光在跳动。窗户上印着几个人影,晃来晃去。
惨叫声又传来一声,然后戛然而止。
叶一的心脏狠狠一跳。
有人在那边。
不是那伙人自己在闹,是他们在抢别人的房子。
林墨也醒了,从沙发上坐起来,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
“隔壁楼来人了。”叶一的目光死死盯着那跳动的火光,“十三个,带着砍刀,从市中心一路抢过来的。现在他们在抢对面的房子。”
林墨的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
“白天看到的。”叶一放下保温板,“现在他们在五楼,生了火。那户人家……恐怕凶多吉少。”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问:“我们怎么办?”
叶一想了想,说:“先观察。他们刚来,暂时不会到我们这边。但如果他们发现这栋楼也有人……”
她没有说完,但林墨已经明白了。
两人静静地站在窗边,听着隔壁楼偶尔传来的声音。笑声,骂声,还有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过来,直到凌晨才终于安静。
天亮了。
叶一没有睡,一直守在窗边。林墨煮了粥,端给她一碗。她接过来,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窗外。
“看到什么了?”林墨问。
“他们出来了。”
隔壁楼下,积雪被铲开了一条通道。几个男人站在雪地里,正对着他们这栋楼指指点点。其中一个光头,穿着厚厚的军大衣,满脸横肉,脸上有道刀疤。
胡老大。
“这栋楼看着比咱们那栋结实。”一个瘦高个说。
“嗯。”胡老大眯着眼打量,“有人住吗?”
“不知道。看窗户,都封着保温板,不好说。”
胡老大沉默了一会儿,说:“先别动这栋。把咱们那栋剩下的几户清了再说。”
“明白了,老大。”
几个人转身回了楼里。
叶一松了口气,但没有完全放松。
接下来几天,那伙人每天都会出来,搜他们自己那栋楼剩下的住户。
叶一亲眼看到,二楼的一对老夫妻被拖出来。老头拼命挣扎,被一刀砍倒在雪地里。老太婆扑在他身上哭,被两个歹徒架起来拖进楼里。老头躺在雪地上,一动不动,身体很快被新雪覆盖。
四楼,一个独居的年轻人试图从窗户逃跑,从四楼跳下来,摔断了腿。他趴在雪地里哀嚎,被几个人围住,拖了回去。第二天,他的尸体被扔在楼下,身上的衣服全没了。
六楼,一家四口,父母带着两个孩子。他们试图反抗,男人拿着一把菜刀冲出来,被三个人围住乱刀砍死。女人抱着孩子跪在雪地里求饶,被拖进楼里。那两个孩子——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大的不过十岁,小的五六岁——被扔在门外,活活冻死。
叶一放下保温板,闭上眼睛。
林墨站在她身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嗯。”叶一应了一声。
她知道。
那伙人有十三个,有刀,有枪。她和林墨只有两个人,虽然有武器,但正面冲突,胜算太低。
唯一能做的,就是藏好。
第七天,那伙人终于清完了他们自己那栋楼。
叶一透过缝隙看着,那栋楼里原本藏着的人,现在一个都不剩了。有的死了,有的被拖进去再没出来,有几个年轻女人被留在楼里,成了那伙人的玩物。
雪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有的已经被雪埋了一半,只露出僵硬的手脚。
那天晚上,隔壁楼里特别热闹。笑声,骂声,女人的哭声,混成一片,一直闹到凌晨。
叶一睡不着,守在窗边。
凌晨三点,她看到一个人影从隔壁楼里冲出来。
是个女人。很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她光着脚,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拼命地往小区外跑。
身后,几个人追出来,喊着什么。
女人跑得很快,但雪太深了。她跑出不到五十米,就被追上。几个人把她按在雪地里,拳打脚踢。女人的惨叫声在寒夜里格外刺耳,传得很远很远。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那几个人拖着女人回了楼里。雪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拖痕,还有几点触目惊心的红。
叶一放下保温板,坐在地上,久久没有动。
林墨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叶一开口:“林墨。”
“嗯?”
“如果有一天,他们发现我们这栋楼……”她顿了顿,“你会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着我。”叶一说,“如果没遇到我,你也许还在你那个小屋,也许……”
“也许早就死了。”林墨打断她,“一个人,没吃的,没喝的,没武器。那伙人找到我的时候,我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他看着叶一,眼神很平静:“叶一,我跟着你,是因为我想活下去。不是因为你欠我什么,也不是因为我欠你什么。是我想活。”
叶一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是笑。
“好。”她说,“那我们就一起活。”
窗外,寒风呼啸。
隔壁楼里的喧哗声渐渐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