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寒进入第四十天。
叶一是在一片滴答声中醒来的。
她睁开眼,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是水声。
掀开保温板的一角,刺眼的阳光瞬间涌进来。她眯起眼,适应了几秒,才看清外面的景象。
雪在融化。
那些堆积了十几米深的积雪,正在慢慢消融。屋檐下,冰棱断断续续地坠落,砸在地上碎成一片。远处,几栋高楼的楼顶已经露出原本的颜色,在阳光下泛着潮湿的光。
“林墨。”她喊了一声。
林墨从厨房探出头:“醒了?正好,粥好了。”
叶一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已经整整四十天没打开过的窗户。
冷风涌进来,但没有之前那种刺骨的寒意了。温度计显示:室外零下五度。
零下五度。四十天前,这个温度都会让人冻死。而现在,竟然让人觉得温暖如春。
“雪开始化了。”林墨端着两碗粥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叶一接过粥,没有说话。
远处,那些被积雪掩埋了四十天的城市,正一点点显露出来。街道露出轮廓,车辆露出顶盖,那些冻死在路上的人,也随着雪的融化,一具一具地暴露在阳光下。
有的保持着走路的姿势,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抱在一起。他们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壳,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
林墨移开目光,低头喝粥。
叶一没有移开目光。她盯着那些尸体,很久很久。
“想什么呢?”林墨问。
“车。”叶一说。
林墨愣了一下:“车?”
叶一转身看着他,“如果我要去我外婆老家,必须要有车。”
林墨沉默了一会儿,问:“现在出去?雪刚化,外面……”
“正因为雪刚化,才要出去。”叶一说,“再过几天,气温回升,那些尸体腐烂,街上会更难走。而且——”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而且空间需要升级,必须去外婆老家,找到那条玉脉。一千多公里的路程,没有车,寸步难行。
“我跟你去。”林墨说。
叶一看着他:“你不用——”
“别说了。”林墨打断她,“这种时候,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出门。”
叶一张了张嘴,最终点点头:“好。吃完早饭就走。”
两人全副武装。
羽绒服,防滑靴,手套,口罩。腰后别着手枪,背包里装着干粮和水,还有对讲机——这是林墨提前调试好的,有效距离两公里。
走出楼道的那一刻,叶一深吸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一股奇怪的味道——腐臭、焦糊、还有冰雪融化后的潮湿。这是死亡的味道,是四十天极寒留下的印记。
楼前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湿漉漉的地面。雪水浸透了路面,踩上去咕叽咕叽响,又滑又泥泞。
“小心。”林墨扶了她一把。
两人踩着泥泞的路面,一步一步往外挪。
小区的路上,到处是乱七八糟的痕迹。翻倒的垃圾桶,砸碎的车窗,散落的行李。还有尸体——很多尸体。
有的躺在路中间,有的蜷缩在墙角,有的保持着爬行的姿势,手伸向前方,像是想抓住什么。他们身上结着厚厚的冰壳,随着雪水的冲刷,冰壳正在慢慢化开,露出底下青白的皮肤。
林墨的脚步顿了一下。
叶一没有停。她绕过一具尸体,继续往前走。
“别看了。”她说,“走吧。”
林墨跟上她,沉默地走。
走出小区,主街上的景象更触目惊心。
车辆横七竖八地堵在路上,有的撞在一起,有的翻倒在路边,有的烧得只剩漆黑的框架。车里车外,到处是尸体——有的在驾驶座上,有的趴在方向盘上,有的半挂在车门外,保持着逃生的姿势。
街道两旁的店铺,几乎没有一家完整的。玻璃全碎了,门板被撬开,里面的货架东倒西歪,能拿的东西早就被拿光了。
远处,一栋高楼还在冒着烟——那是有人在烧火取暖,火势失控,烧了整整一层。
叶一收回目光,加快脚步。
她的目标是四公里外的一家汽车4S店。末世前去过一次,那里停着几十辆新车,各个品牌,各种型号。如果运气好,应该还在。
四公里的路,走了一个半小时。
路上太滑,太乱,太多需要绕开的地方。两人小心翼翼地踩着泥泞的路面,互相搀扶,一步一步往前走。
终于,4S店的招牌出现在视野里。
“到了。”叶一说。
店面的玻璃门碎了一地,里面一片狼藉。但展厅里的车,大部分还在——十几辆SUV,七八辆轿车,还有几辆越野车,整齐地停在那里,落满灰尘。
叶一走进去,环顾四周。
“分头找。”她说,“我去看看车,你找汽油。”
林墨点点头,往后院走去——那里是维修区,应该有储备的汽油。
叶一站在原地,等他的背影消失,才开始行动。
她走到第一辆车前,打开车门,摸索着找到手套箱——里面有一把备用钥匙。这是4S店的规矩,每辆新车都会放一把备用钥匙,方便挪车。
钥匙在手,她触碰车身。
瞬间,那辆车消失在原地,收进了空间。
第二辆,第三辆,第四辆——
但空间有限。
收了大约七八辆之后,叶一停下来,意识沉入空间查看。那空地已经停了密密麻麻一片车。再收,就要挤占物资的位置了。
“不够。”她自言自语,“这些还够用了。”
但她心里清楚,还不够。如果要去八百公里外的外婆老家,需要不同类型的车应对不同路况。越野车走山路,房车临时居住,货车拉物资——她还没有收到房车和货车。
可是空间没位置了。
叶一咬咬牙,转身往后院走,去找林墨。
就在这时,她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她,拉扯她,牵引着她往某个方向走。不是声音,不是画面,是一种强烈的、无法忽视的……悸动。
从心底深处涌上来,沿着血管蔓延到全身。
叶一捂住胸口,那里跳得厉害。
“怎么回事?”她喃喃自语。
那股感觉越来越强烈,几乎要把她整个人拽走。方向是——西边。
叶一抬头看向西边。那边是……古董玉石街。
她想起了什么。
前世,母亲临终前说过的话:“咱们家祖上采玉为生,对有些玉石之间有感应……”
玉石之间的感应。
叶一的心脏狠狠一跳。
她拿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林墨。”
“收到。”对讲机里传来林墨的声音。
“你先找汽油,我有点事,去旁边看看。一会儿在门口汇合。”
“什么事?”林墨的声音警觉起来,“叶一,你别一个人——”
“很快回来。”叶一关掉对讲机,快步往外走。
那股感觉越来越强烈,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她穿过街道,穿过小巷,来到一条破旧的古董街。
这条街她以前来过一次,是陪一个喜欢古玩的朋友。街上全是卖瓷器、字画、玉器的老店,平时挺热闹。现在——一片死寂。
店铺的门全被砸开,里面被翻得乱七八糟。瓷器碎片散落一地,字画被踩进泥里,柜台东倒西歪。
叶一走进去,那股感觉更强烈了。
她沿着街道往前走,一家一家地看。有的店被翻得彻底,什么都没剩下。有的店还算完整,但那些玉石摆件散落一地,有的被踩碎,有的沾满泥污。
叶一弯腰捡起一块,握在手里感应——没有反应。
又捡起一块,还是没有。
她继续往前走,那股感觉越来越强,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吸过去。
终于,她在街角最不起眼的一家小店门口停下。
店门半开着,门上的招牌歪斜着,上面写着四个字:玉缘斋。
就是这里。
叶一走进去。
店里一片狼藉,但比其他店好一些——可能是位置太偏,来抢的人少。柜台被砸开,里面的玉器散落一地,有的碎了,有的还在。四面墙上挂着字画,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
最里面,是一个老式的玻璃展柜。
展柜的玻璃已经碎了,但里面的东西还在——几块玉佩,几串手链,几个玉雕的小摆件。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落满灰尘。
叶一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块玉佩上。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玉佩,雕工简单,甚至有些粗糙,像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玉质泛着温润的青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却仿佛有一层淡淡的光晕。
就是它。
叶一伸手拿起那块玉佩。
就在指尖触碰到玉石的瞬间——
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
她感觉自己整个人被吸进一个漩涡,天旋地转,眼前一片白光。等她回过神来,意识已经沉入空间。
空间变了。
原本拥挤的空间,此刻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张。边界往外推,往外推,一直推到——
叶一站在空间中央,看着四周。
大了。
整整大了几圈。
她粗略估算,至少有标准操场那么大——五六千平米。
那些原本挤得满满当当的物资,现在只占了小小一个角落。几辆车停在那里,显得稀稀落落。剩下的一大片空地,空空荡荡,等着被填满。
叶一的心脏狂跳。
她退出空间,睁开眼睛,看着手心,那块玉佩消失了。
她能感觉到,玉佩融进了她的空间。
“同一条玉脉……”她喃喃自语,“只有同一条玉脉,才有反应。”
她又拿起展柜里其他的玉石,一块一块地感应——没有,没有,还是没有。
那些只是普通的玉石,和她的空间没有任何联系。
叶一放下最后一块,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对讲机响了。
“叶一!你在哪?”林墨的声音里带着焦急,“我找到汽油了,你在哪儿?”
叶一拿起对讲机:“我没事,你先回家。”
“什么?”林墨愣住了,“你先回家?你呢?”
“我还有点事要办。”叶一说,“很快回去。你先走,路上小心。”
“叶一!”林墨的声音急了,“你到底在干什么?外面这么危险,你一个人——”
“林墨。”叶一打断他,声音很平静,“相信我。你先回去,我保证很快回来。”
对讲机里沉默了几秒。
“半小时。”林墨说,“半小时你不回来,我就出来找你。”
“好。”
叶一关掉对讲机,最后看了一眼这家小店,转身离开。
走出古董街,她站在街口,深吸一口气。
空间扩大了。
有操场那么大。
那些因为空间不够没收的车——房车,货车,越野车——现在可以回去收了。
她转身,朝4S店的方向快步走去。
回到4S店,叶一直接走向后院。
那里停着几辆大家伙——一辆房车,两辆货车,还有几辆改装过的越野车。林墨应该已经找过这里,汽油桶被搬出来堆在一旁,大概有十几桶。
叶一走到房车前,打开车门。
里面空间不大,但设施齐全——床,灶台,小冰箱,储物柜。正是她需要的。
钥匙在手套箱里。
叶一取出钥匙,触碰车身。
房车消失在原地,收进空间。
接着是货车,一辆,两辆。
然后是越野车,那些底盘高、轮胎深的,最适合跑山路。
一辆接一辆,全都收进去。
空间里,那些新多出来的空地,很快被车辆填满。房车停在一角,货车挨着旁边,越野车排成一排。加上之前收的那些SUV和轿车,现在空间里足足停了四十多辆车。
叶一站在空间中央,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满足感。
够了。
这些车,足够应对任何路况。去外婆老家,一千多百公里,不管遇到什么,都有车可用。
她退出空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4S店,转身离开。
回到小区时,天已经快黑了。
林墨站在楼下等她,看到她的身影,明显松了口气。他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她,确认她没事,才开口:“你到底去哪儿了?说好半小时,你走了快两小时。”
叶一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说:“去找车。”
“找车?”林墨愣了一下,“你不是已经找了吗?那车呢——”
林墨盯着她,忽然问:“叶一,你那些枪,那些车,都藏在哪儿?”
叶一没说话。
林墨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他张了张嘴,想再问,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走吧,上去。”叶一绕过他,往楼道走去。
林墨跟在后面,沉默地走。
楼道里很黑,很冷。两人的脚步声回荡在空荡荡的楼梯间,一下一下,格外清晰。
走到一楼,王老头的门紧闭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他在。
走到三楼时,张大爷的门开了一条缝,一双警惕的眼睛露出来。看到是他们,门缝又合上了。
叶一在门口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上走。
八楼,推门进屋。
屋里暖洋洋的,炉子还燃着,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林墨早上走的时候没熄火,一直温着。
叶一坐到沙发上,盯着自己的手。
那块玉佩,已经不在手里了。它融进了空间,变成了那多出来的五千平米空地。
“林墨。”她忽然说。
“嗯?”
“过几天,我要出一趟远门。”
林墨正在盛粥的手顿了一下。
“很远。”叶一说,“一千百公里。去我外婆老家。”
林墨沉默了几秒,把粥端过来,放在她面前。
“什么时候?”
“等雪再化一化。”叶一说,“路能走了就走。”
林墨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
“我跟你去。”
叶一抬起头。
“别想甩开我。”林墨说,“这种时候,一千多公里,一个人走,和找死没区别。”
叶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低下头,喝了一口粥。
“好。”
窗外,夜幕降临。
远处的城市黑漆漆的,没有一丝灯光。雪水还在滴滴答答地落,像这个城市最后的眼泪。
屋里,炉火跳动,映出两个人影。
一个在喝粥,一个在看着她。
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