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温回升得比想象中快。
路面上的冰块化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柏油路面。车轮碾上去不再打滑,房车的速度终于提了起来。从三四十码到五六十码,再到七八十码——在末世前这不算什么,但现在,叶一觉得像是在飞。
两天。
整整两天,他们走了三百多公里。
三分之二的路程还剩三分之一。叶一看着地图上那个越来越近的小点,心里默默算着时间。
按现在的速度,再有四五天就能到。极热还没有来,窗口期还有。
但她不敢放松。
这一路上,叶一和林墨说了去外婆老家的目的。
空间升级了,但还远远不够。那些新多出来的土地,光秃秃的,等着被填满。她需要种子——不是普通种子,是能在空间里种植的优质种子。
“前面有个小镇。”林墨指着远处,“地图上标注的是蔬菜基地。”
叶一看了看窗外。道路两旁是大片农田,但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积雪融化后,田里一片泥泞,偶尔能看到倒塌的蔬菜大棚,白色的塑料膜在泥水里泡着,脏兮兮的。
“下去看看。”叶一说。
林墨把车停在路边。叶一看了看四周——旷野,没有人,没有车,没有活物。她意识一动,房车消失在原地,收进空间。
两人背好背包,朝小镇走去。
小镇不大,但规划得很整齐。道路笔直,两边是一排排白色的塑料大棚,一眼望不到头。路边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国家现代农业示范区——蔬菜产业示范基地”。
末世前,这里的蔬菜供应着半个省份。现在——
叶一走在前面,林墨跟在后面。小镇静悄悄的,没有声音,没有动静,连风都停了。道路两边的店铺关着门,住宅楼的窗户黑洞洞的,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
“没人。”林墨压低声音。
叶一没有说话。她注意到路边的几个大棚,塑料膜破了大洞,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走近一看,里面的蔬菜全冻死了,叶子发黑发烂,趴在泥土里,发出一股腐臭味。
她皱起眉,继续往前走。
越往里走,大棚越多,也越密集。有些大棚保存得还算完整,塑料膜没有破,但里面的蔬菜也没能扛过极寒——四十多天的低温,什么作物都活不下来。
“种子呢?”林墨问。
“应该在里面。”叶一说,“这种基地,肯定有种子库。”
两人穿过一片又一片大棚区。空气越来越潮湿,脚下踩着的泥土越来越软,每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忽然,叶一停下脚步。
她吸了吸鼻子。
“怎么了?”林墨警觉地问。
叶一没说话,又吸了吸鼻子。
空气中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味道——不是腐烂的菜叶,不是潮湿的泥土,而是——
血腥味。
很淡,但很清晰。
叶一的手立刻摸到腰后。林墨也察觉到了,他从旁边破损的大棚里抄起一根铁棍,握在手里。
两人对视一眼,放慢脚步,沿着大棚之间的通道往里走。
血腥味越来越重。
走过一排大棚,拐过一个弯,眼前出现了一片更密集的大棚区。这里的塑料膜大部分都破了,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空间。地上有拖拽的痕迹,泥土被翻起来,露出底下深色的湿泥。
叶一停下脚步,蹲下来看了看那些痕迹。
不是动物。是人的脚印。很多人的脚印,乱七八糟的,有去的,有回的。
她站起身,从背包里——实际上是从空间里——取出手枪,握在手里。
两人继续往前走。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混在潮湿的空气里,钻进鼻子,黏在喉咙里。叶一压低了呼吸,脚步几乎无声。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弱,像是有人在喘气。
叶一停下来,竖起耳朵。
声音从旁边一个大棚里传出来。那个大棚的塑料膜破了一半,里面很暗,看不清。她朝林墨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慢慢靠近。
推开破了一半的门,叶一往里看了一眼。
大棚里面一片狼藉。种植架倒了,泥土翻了一地,塑料膜垂下来,像死人的皮肤。最里面的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一个人。
一个老人,蜷缩在角落里,浑身是血。他的衣服被撕破了,露出的皮肤上全是伤口,有的已经结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他的一条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着,像是断了。
听到动静,老人猛地抬起头。
他的脸上全是血和泥,看不清长相,但那双眼睛很亮——不是凶悍的那种亮,是惊恐的,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别……别过来……”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刮过。
叶一站在原地,没有动。
林墨站在她身边,也没有动。
老人盯着他们看了几秒,忽然像是认出了什么,眼睛里的惊恐消退了一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绝望,还有一点点希望。
“你们……”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不是他们的人?”
叶一摇头。
老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瘫软下去。
“快走……”他喃喃道,“离开这里……他们……会回来的……”
说完,他头一歪,晕了过去。
叶一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昏死过去的老人,很久没有动。
林墨已经蹲下去,伸手探了探老人的鼻息。
“还活着。”他说,“但伤得很重。腿断了,身上好几处伤口,流血太多——”
他抬起头,看着叶一。
叶一知道他在等什么。
救,还是不救?
她看着那个老人。满脸血污,看不出年纪,但应该不小了,头发全白了。身上穿着的那件棉袄破了好几个洞,露出发黑的棉花。手上有老茧——是干农活的手。
这样一个老人,在末世里,能活到现在已经不容易了。
她想起前世。想起那些她救过又背叛她的人。想起那些她心软过又被咬死的人。想起自己发过的誓——
“叶一。”林墨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他说‘快走’,‘他们会回来的’——他在提醒我们。”
叶一看着那个老人。
在末世里,在自己快要死的时候,提醒两个陌生人快走。
她深吸一口气,蹲下去。
“救人。”
林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两人把老人从角落里抬出来。叶一看了看四周,选了一个保存得相对完好的大棚——塑料膜没怎么破,地上还算干燥,能挡风。
他们把老人抬进去,放在一块干净的塑料膜上。
叶一蹲下来,检查老人的伤势。腿断了,小腿骨错位,皮肤发紫,肿得老高。身上有好几处伤口,最深的是肋下那一刀,还在往外渗血。衣服黏在伤口上,撕都撕不开。
“你把他裤脚弄开。”叶一对林墨说,“伤口一直流血,我来处理。”
林墨点点头,从背包里翻出一把剪刀——叶一刚才偷偷从空间里拿出来的,混在背包的物资里。他小心地剪开老人的裤腿,露出那条受伤的腿。
小腿肿得吓人,皮肤绷得发亮,上面有一道长长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边缘发黑,像是感染了。
叶一从背包里——实际上是空间里——拿出酒精、纱布、碘伏、绷带,还有几盒抗生素。她把东西摆在面前,深吸一口气。
先处理最严重的伤口。她用碘伏冲洗那道伤口,老人昏死中没有反应,但身体还是抽搐了一下。叶一没有停,把伤口清理干净,撒上消炎药,用纱布包扎好。
然后是腿。她摸了摸断骨的位置,还好,没有完全错位。林墨帮忙按住老人的身体,叶一用力一拉一推,把断骨复位。老人闷哼了一声,眉头紧紧皱起,但没有醒。
叶一在前世末世,在逃亡的路上,跟着一个老中医学过一点点皮毛,接骨还是会一点。
叶一用两块木板夹住小腿,缠上绷带固定。
最后是那些小伤口。一道一道,有的深,有的浅,有的还在流血,有的已经结痂。叶一一道一道地清理,一道一道地包扎。
整个过程,她一句话都没有说。
林墨在旁边帮忙,递纱布,递药,按住老人不让他乱动。他时不时看叶一一眼,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半小时后,最后一处伤口包扎完。
叶一坐在地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的手上全是血,衣服上也沾了不少,但顾不上。
“喂了药吗?”她问。
林墨点点头:“你刚才给我的抗生素,喂了两粒。”
叶一看着那个老人。他还昏迷着,但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脸色也不那么青白了。
“他会醒吗?”林墨问。
叶一摇摇头:“不知道。伤太重了,又失血太多。能撑这么久,他身体底子不错,应该能挺过来。”
林墨看着老人那张满是血污的脸,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说‘他们’会回来。‘他们’是谁?”
叶一没有回答。
她也在想这个问题。
这个小镇,这片大棚基地,肯定不止这一个老人。那些脚印,那些拖拽的痕迹,那些乱七八糟的脚印——有人在这里活动,而且不是一个人。
“等他醒了再说。”叶一说。
两人在大棚里坐下,守着那个昏迷的老人。
天色渐渐暗下来。大棚外面,风吹过破损的塑料膜,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叶一靠在一根种植架上,手里握着手枪,眼睛盯着大棚的入口。林墨坐在她旁边,手里握着那根铁棍,也在看着外面。
“叶一。”林墨忽然压低声音。
“嗯?”
“你刚才……犹豫了。”
叶一没有说话。
“你在想救不救他。”林墨说,“但你还是救了。”
叶一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说了‘快走’。”
林墨看着她。
“在末世里,”叶一的声音很轻,“快要死的时候,提醒两个陌生人快走的人,不多了。”
林墨点点头,没有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