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一和林墨守了老人半宿。
大棚里很暗,只有应急灯发出一点昏黄的光,照着老人那张满是血污的脸。
他的呼吸比刚发现时平稳了一些,但眉头一直皱着,像是在忍受什么痛苦。
叶一坐在旁边,手里握着手枪,眼睛盯着大棚的入口。
林墨靠在她旁边,半睡半醒,手里的铁棍一直没有松开。
不知过了多久,老人的手动了一下。
叶一立刻看过去。老人的眼皮在颤动,像是挣扎着要睁开。她碰了碰林墨,林墨猛地清醒过来,握紧铁棍。
老人的眼睛终于睁开了。
那双眼睛浑浊、疲惫,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
他盯着大棚顶看了几秒,然后慢慢转动眼球,看向旁边。
看到叶一和林墨的一瞬间,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瞳孔收缩,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
叶一没有动。
她看着老人的眼睛,慢慢地说:“没事了,是我们救的你。”
老人盯着她看了很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恐惧一点一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看了看叶一的脸,又看了看林墨的脸,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终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松弛下来,瘫在塑料膜上。
“不是……不是他们的人……”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叶一听到了。
“不是。”她说。
老人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闭上眼睛,两颗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过满是血污的脸颊。
林墨从背包里拿出水壶,拧开盖子,小心翼翼地凑到老人嘴边。
“叔,喝口水。”
老人睁开眼睛,看着林墨,嘴唇颤抖着张开,就着壶嘴喝了几口。
水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下去,冲出一道道浅浅的沟痕,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喝了几口水,老人的精神好了一些。他看着叶一和林墨,声音还是很沙哑,但比刚才清楚多了:“孩子,是你们救了我吗?”
叶一点点头。
老人的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感谢的话,却哽在喉咙里,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
林墨蹲在他身边,帮他把身上盖着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然后问:“叔,您怎么伤成这个样子?”
老人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那双刚刚平静下来的眼睛里,瞬间涌出恐惧、痛苦、愤怒,还有深深的绝望。
他的手抓着身下的塑料膜,指节发白,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着,抖得越来越厉害。
“你们……”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们还是快点离开这里……这里危险……去国家基地里面去……那安全……”
林墨按住他的肩膀,轻声说:“叔,别急,慢慢说。”
老人闭上眼,深呼吸了几次,像是在压住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看着林墨,又看了看叶一,缓缓开口。
“我叫郭祁。”他说,“国家农科研究院的教授。”
叶一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林墨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老人继续说下去。声音很慢,断断续续,像是在从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地往外挖。
“末世前,上面安排我们到这里搞研发。这个示范基地,你们也看到了,几万亩的大棚,全都是我们这些老家伙的心血。和我一起来的,还有好几个教授,都是搞了一辈子农业的老头老太太。”
他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末世来的时候,上面通知我们撤回研究院。但……”
他停下来,眼眶又红了,“这几万亩的育苗,都是我们研究了十多年的成果啊。极寒一来,全得冻死。我们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他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下来。
“我们几个老家伙商量了一下,决定留下来。我们把温室大棚改造了,加了保温层,加了加热设备——能想到的办法全用上了。最后保住了好几十亩的种子和育苗。”
说到这里,老人的声音里有一丝骄傲,但很快就被痛苦淹没了。
“后来,极寒来了,信号没了,我们和上面断了联系。断联之前,上面说会派士兵来接我们去基地。我们等啊等,没等到士兵……”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颤。
“等来的,是一群畜生。”
叶一握紧了手里的枪。
老人絮絮叨叨地讲着,声音时断时续,像一根快要断的弦。他讲那些歹徒是怎么闯进实验基地的,是怎么把刚结的果子摘下来吃掉的,是怎么逼他们交出种子库的。
“那个领头的,叫谭老大。”老人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牙齿咬得咯咯响,“是从监狱里逃出来的。死刑犯。”
林墨倒吸了一口冷气。
“末世前,他烧杀抢夺,杀了一家七口。那家里还有刚出生的小婴儿,他都没有放过。”老人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本来判了死刑,等着枪毙的。极寒来了,没信号,监狱乱成一团,他带着一帮人逃出来了,一路逃到这个小镇上。”
他停下来,剧烈地咳嗽起来。叶一帮他顺了顺气,他又喝了口水,才缓过来。
“他们没有吃的,就盯上了我们的育苗基地。那么多大棚,那么多种子,在他们眼里就是粮食。他们……”
老人的声音哽住了。
“他们杀了十几个研究员。那些年轻的女孩子……死得最惨……”
他没有说具体怎么惨,但叶一看到了他眼睛里的东西——那是比恐惧更深的东西,是亲眼看过地狱之后留下的痕迹。
“像我们这些年纪大的,他们打一顿,扔到这些破败的大棚里,让我们自生自灭。”老人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我那几个老同事……老张,老李,还有小王……都没有挺过来……”
他沉默了很久。
大棚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破损塑料膜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老人抹着眼泪,絮絮叨叨地讲完了。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看着叶一和林墨,眼神里全是疲惫。
“孩子,”他说,“你们还是快点走。快点离开这个地方。去南方基地,南方国家政府建立了基地,那里安全。别管我了。”
林墨看了一眼叶一,叶一没有说话。
“那我们走了,您怎么办?”叶一问。
声音很平静,但林墨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东西。
老人面如死灰,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夹板固定住的腿,看着身上缠满的纱布,苦笑了一下。
“我呀,”他说,“活到这个岁数已经够本了,七十多了,该看的看了,该干的干了,留在这儿,能活几天算几天,你们年轻人不一样,你们得活着。”
林墨开口想说什么,被叶一拦住了。
老人颤颤巍巍地抬起手,伸进怀里。
他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要喘口气,像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叶一想帮他,但他摇了摇头,自己一点一点地摸索着。
终于,他从棉袄内衬的暗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东西。
一个U盘。
很小,很旧,黑色的外壳已经磨得发亮,边角有些磨损,但被保护得很好。
老人把U盘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抬起头,看着叶一和林墨,眼神变了,不再是疲惫,不再是绝望,而是一种托付——郑重的,沉甸甸的,像要把一辈子的重量都交出去。
“我知道你们是好孩子。”他说,声音忽然清晰了许多,像是把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都挤了出来,“你们要是去南方基地,把这个U盘交给政府。这里面,全是我们四五十年研究的心血。”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那种亮不是恐惧,不是痛苦,而是一种光——一个把一辈子都献给土地的老人,在生命最后时刻,眼睛里依然没有熄灭的光。
“各种作物的种子基因数据,抗寒抗旱的育种方案,还有我们这十几年研发出来的新品种——全在里面。这些东西,以后国家发展用得上,极寒过了,地还要种。人还要吃饭。”
他把U盘递向叶一。
手在抖,但眼神很坚定。
叶一看着那个U盘,看着老人那双布满老茧和伤口的手,看着他那张满是血污却透着光的面孔,她没有犹豫太久。
她伸出手,接过U盘。
“我答应您。”她说,“如果我能到南方基地,一定交到政府手里。”
老人看着她,眼眶又红了,他用力点了点头,嘴唇哆嗦着,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墨在旁边,鼻子有些发酸,他别过头,假装去看大棚外面的动静。
老人靠在塑料膜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他闭上眼睛,嘴角竟然有了一丝笑意。
“好……好……”他喃喃道,“那就好……那就好……”
叶一把U盘小心地收进背包——实际上是收进空间。那个小小的U盘,安静地躺在空间里,和那些物资、那些车、那些武器放在一起。
很小,但很重。
“郭教授,”叶一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些,“那些歹徒,现在在哪里?”
老人睁开眼,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
“他们占了我们的实验基地。”他说,“就在镇子东边,最大的那片大棚区,他们人多,有枪,有刀,你们不要去惹他们,赶紧走。”
叶一点点头,没有再问。
老人又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他的脸色还是很差,但比刚发现的时候好多了。抗生素起了作用,伤口也没有继续感染的迹象。
“叶一。”林墨压低声音,“我们怎么办?”
叶一看了看老人,又看了看大棚外面,天已经黑透了,风停了,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今晚在这儿守着。”她说,“明天再说。”
林墨点点头,没有多问。
叶一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老人身上。老人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但叶一听到了两个字——
“种子。”
她站起身,走到大棚门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那个U盘,那些种子,那些被歹徒杀死的研究员,那些没挺过来的老教授。还有这个七十多岁、腿断了、浑身是伤、却还在惦记着种子的老人。
叶一握紧了手里的枪。
“林墨。”
“嗯?”
“明天,去看看那个实验基地。”
林墨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