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一天没亮就醒了。不是因为烦心,是心里装着事,睡不踏实。
郭教授那个U盘,从她离开种植基地那天起就一直收在空间里,放在最安全的角落,和那些种子罐、药品箱放在一起。
她轻轻坐起来,没有惊醒旁边床上的叶微微。叶微微睡得很沉,兔子玩偶被挤到了地上,一只长耳朵搭在床沿外面。叶一把兔子捡起来,塞回她怀里,然后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从楼梯间窗户透进来的灰蒙蒙的晨光。对面306的门关着,叶一看了那扇门一眼,转身下楼。
c区的清晨和h区不一样。h区这个时候已经有人在排队接水、生火做饭、吵吵嚷嚷。c区安静得多,绿化带里的自动喷灌系统刚刚启动,水雾在晨光中飘散,落在草坪上、花坛里、那些树上,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混着淡淡的花香。
一个穿运动服的中年男人从她身边跑过去,耳机线在身后甩来甩去。一个老太太牵着一只白色的小狗在小区里散步,小狗走走停停,遇到每一棵树都要闻一闻。这是太平盛世的早晨,不是末世的。叶一站了几秒,然后往基地深处走去。
A区在基地的最中心,从c区过去要穿过b区,越往里走,路越宽,建筑越整齐,绿化也越好。b区的路面是柏油的,两侧有路灯,灯杆上挂着国旗。
叶一还没到门口,远远就能看到那两道铁丝网和持枪的哨兵。铁丝网后面的建筑明显比外面的高了一截,墙面也新得多,楼顶竖着太阳能板和天线,还有一些叶一看不懂的设备。
b区入口处设有路障,水泥墩子涂着红白相间的条纹,中间只留了一个车道宽的口子。哨兵穿着迷彩服,戴着钢盔,手里端着枪,表情和外面那些维持秩序的士兵不一样——更冷,更硬,像是在战场上待过的那种冷。
岗亭旁边挂着一个牌子:军事管理区,无证人员禁止入内。叶一走到哨兵面前,停在一米外,没有贸然靠近。
“你好。”她说,“我有东西要交给基地负责人,是郭祁教授托我带来的。”
哨兵看着她,没有接话。叶一从口袋里掏出临时通行证递过去。
哨兵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她的脸,把通行证还给她,说了一句“等着”,转身进了岗亭。
叶一站在那里,头顶是已经开始发威的太阳,晒得脖子后面发烫,她没动,站在那里等着。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半小时过去了。
b区里有车进进出出,每一辆都要停下来检查,哨兵爬上车查看车厢,翻看后备箱,核对司机证件,有人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步履匆匆,经过叶一身边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又匆匆走了。
叶一站在那里,没有催,没有问,就那么站着。
快一个小时的时候,那个哨兵从岗亭里出来了。
“进去吧。”他说,侧身让开路,“有人来接你。”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车从b区里面开出来,停在叶一面前。驾驶座上的士兵朝她点了点头,示意她上车。
她拉开后车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柴油味和皮革味混在一起的气息,座位硬邦邦的,安全带卡扣有些生锈。吉普车调了个头,朝b区深处开去。
叶一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b区。和c区比起来,b区的建筑更高也更密集,楼与楼之间拉着铁丝网,每隔一段路就有一个岗亭,哨兵端着枪,一动不动地站着。
路边停着几辆装甲车,灰色的车身,车顶上架着机枪,蒙着防雨布。
一些穿着迷彩服的士兵在操场上跑步,喊着口号,声音洪亮,在建筑之间来回反弹,像远处传来的雷声。还有一些穿着白大褂的人进出一栋灰色的大楼,表情严肃,步履匆匆。
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吉普车停在A区的入口。A区和b区之间还有一道门,比b区外面的那道更高也更厚,两个持枪士兵守在两侧。驾驶员降下车窗,和其中一个说了几句话,那个士兵走到车后面看了看,然后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A区比b区更安静。没有操场的喊声,没有装甲车,没有来来往往的士兵。
这里的建筑更矮,更分散,掩映在成片的绿树之中。道路两侧种着梧桐树,树冠很大,在头顶连成一片,把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地面上,路边有长椅,有人在长椅上看文件。有人在小路上散步,穿着衬衫,步伐从容,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吉普车在一栋灰色大楼前停下来。
这栋楼不高,只有六层,但占地面积很大,外墙是灰色的石材,门口立着四根方形柱子。台阶擦得很干净,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士兵下车给叶一开了门,表情比刚才在b区门口那些哨兵柔和了一些,但还是那种训练有素的、不带任何多余表情的柔和。
“请跟我来。”他说。
叶一跟在他后面,走进大楼。
大厅很宽敞,地面铺着浅色大理石,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基地规划图,用不同颜色的色块标出各区的位置和功能。
前台坐着一个穿深蓝色制服的年轻女孩,正在接电话,声音很轻,语速很快,像是在处理什么紧急的事情。
士兵没有在前台停留,直接带她走向电梯,电梯门是银白色的,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
士兵按了五楼,电梯上升的过程中,叶一从电梯门的倒影里看到自己——头发有些乱,衣服皱了,鞋上沾着从c区带过来的灰尘。
电梯门开了,五楼的走廊比一楼更安静,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一排照片,大概是基地的历任负责人或者重要活动留影。
叶一没有细看,跟在士兵后面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前,门上挂着一块铭牌:接待室。士兵敲了敲门,推开门,侧身让叶一进去。
“请在这里稍等。刘书记还在开会,开完了会过来。”他说。
叶一点了点头,走进去。
接待室不大,但布置得很舒适,浅灰色的沙发,深色的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盆绿植和一摞杂志。墙角立着一个饮水机,蓝色的水桶里还有半桶水。
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女孩端着一杯水走进来,放在叶一面前的茶几上。
“请用。”声音很轻,带着职业性的礼貌。
“谢谢。”叶一说。女孩微笑着退了出去,门轻轻关上了。
叶一坐在沙发上,没有动那杯水。
她看着窗外那一片被风拂动的草坪,看着那些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灌木,看着远处一栋红砖小楼的尖顶。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她根本不会觉得这是末世,没有饥饿,没有恐慌,没有枪声。一切都井然有序,像灾难从来没有发生过。但门外那些持枪的士兵、那些装甲车、那些军事隔离区,时刻提醒着她——灾难不仅发生过,还在继续。
等了大约十几分钟,门开了。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他五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但精神很好。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衬衫领口没有系扣子。他的脸晒得黝黑,眼角有深深的皱纹,笑起来的时候皱纹会挤在一起。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进门的时候还在跟身后的人交代什么事情,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说完之后,他转过身来,看着叶一,伸出手。
“你好。我是刘远山,基地的负责人,让你久等了。”
叶一站起来,握了握他的手。他的手掌粗糙、干燥、温暖,不是天天坐在办公室里的人会有的手。
“叶一。”她说,“郭祁教授的U盘,在我这里。”
刘远山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夸张的惊喜,是很克制的、像是一块石头落进水里溅起涟漪后又迅速归于平静的那种变化。
他在叶一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在茶几上,整了整袖口。
刘远山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沉默了很久。
刘远山抬起头,“我想先跟你说一声谢谢。”他看着叶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这份资料对基地、对国家、对以后的重建,意义重大。你把它带过来,一路上的风险,我知道。”
叶一没有接话,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黑色的,小小的,被她的体温捂得很暖。她把U盘放在茶几上,轻轻推过去。
刘远山拿起U盘,在掌心里捏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把U盘插进电脑查看资料正确。
屏幕亮了,他打开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翻看。
他的表情没有大起大落,但叶一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发抖,很轻,很细,像是在克制什么。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来。
“这些数据……”他的声音有些哑,“有了这些,全国的农业恢复至少能提前五年。”
他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小心地放进一个防静电的收纳盒里,走到墙边的保险柜前,拨了密码,把盒子放进去,关上门,锁好。
做完这些,他转回身,走到沙发前坐下,看着叶一。目光和刚才不一样了,更沉,更稳。
“郭教授跟你提过其他的事吗?”他问。
“没有。”叶一说,“他只让我把U盘交到政府手里。”
刘远山点了点头,“郭教授那个人,一辈子就是这样。做事,不图名,不图利。”
他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草坪上,但没有在看那片草坪。“他们现在也在基地,基地现在的蔬菜供应,就是郭教授带着他的团队搞起来的,大棚不大,但产量不错,够c区以上的人吃。”
叶一抬起头,“他们也在基地?”
“在东区。”刘远山说,“专门给他们划了一片地,建了温室,谢教授也在,还有宋明远,还有小禾——郭教授的学生,你没见过吧?年轻姑娘,做事利索得很。”
叶一想起来了——那个地下室被拖出来的女孩,她抱过她。她叫小禾。她活下来了。
“叶一同志。”刘远山忽然说,“你对基地有什么要求?任何方面,你都可以提。”
叶一抬起头,“没有要求。郭教授说了,这些资料是国家的东西,不是用来换什么的。”
刘远山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和郭教授,很像。”
叶一没有接话,她站起来,准备走。
“等一下。”刘远山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卡片,递给她,“这是A区的通行证,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我。”
叶一看了一眼那张卡片,银白色的,上面印着她的名字和一组编号,还有A区几个字,旁边盖着红色的公章,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去了,“谢谢。”她把卡片收进口袋,转身走了。
出了大楼,阳光很烈。
吉普车还在门口等着,士兵看到她出来,拉开了车门。
叶一坐上车,吉普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经过b区的时候,她看到操场上的士兵还在跑步,喊着口号,声音洪亮。经过c区的时候,她看到超市门口有人在排队,不知道是在等什么打折,她下了车,走进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