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的知了还在没命地叫。
但吴邪现在只觉得这叫声像是出殡的唢呐。
那把黑金古刀还静静地躺在后面越野车的后备箱里,跟一堆急救包挤在一块。
堂堂张家族长,吴三省花了几百万请来的活阎王。
连个响都没听见,直接叛变了。
吴邪喉结上下滚了两圈,发出清晰的“咕咚”声。
他手里还死死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一层青白色。
“大爷……”吴邪往前凑了半步。
他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动了旁边那个穿连帽衫的煞星。
“你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
吴邪指了指张起灵。
“三叔要是知道他花大价钱请的高手,跑来给你当了保安,他估计能当场吐出二两血。”
楚幽偏过头。
看着吴邪那张写满清澈愚蠢的脸。
他抬起右手,手背在吴邪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啪、啪。”
声音不大。
“把嘴闭上。”楚幽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起伏,“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老吴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土包子。”
吴邪捂着脸,脖子一缩,老实了。
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从巷口传来。
那五辆G63只是开道的先锋。真正的座驾,这会儿才慢吞吞地拐进这条老街。
一辆磨砂黑的阿莫迪罗越野房车。
巨大的越野轮胎碾过柏油路,带起一阵焦糊的热风。车身像个移动的钢铁堡垒,把狭窄的街道堵得严严实实。
阿宁快步走下台阶。
她踩着马丁靴,走到房车侧面。双手握住厚重的金属把手,用力一拉。
车门滑开。发出气压泄气的“哧”声。
自动踏板无声地降下来。
一股混合着高级古龙水和雪茄香气的冷气,瞬间从车厢里扑了出来。直接把外头三伏天的热浪顶了回去。
“楚爷,车备好了。”阿宁微微低头。
那几个外籍雇佣兵早就回到了各自的车上。没人敢再多看楚幽一眼。
楚幽踩着踏板,跨进车厢。
张起灵紧随其后。他抱着那把龙渊剑,像个影子,没有发出一丁点脚步声。
吴邪背着那个塞满压缩饼干的破帆布包,在车门外头蹭了蹭鞋底的灰。
这才小心翼翼地爬了上去。
一进去,吴邪的眼睛就不知道往哪放了。
全车铺着灰色的长绒羊毛地毯。踩上去像踩在棉花套子里。
车顶是劳斯莱斯同款的星空顶。两侧车窗全贴了纯黑的防爆膜,透不进一丝阳光。
楚幽径直走到中间那张宽大的爱马仕真皮航空座椅上,坐了下去。
真皮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旁边是一个嵌在胡桃木内饰板里的恒温酒柜。
吴邪眼神好,扫了一眼。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路易十三和年份茅台。
阿宁没有坐。她从酒柜底下的小冰箱里,拿出一瓶冒着冷气的气泡水。
拧开瓶盖,双手递给楚幽。
接着,她又从雪茄盒里抽出一根高希霸,熟练地剪掉茄帽。
划着一根长杆火柴,双手护着火苗,给楚幽点上。
淡蓝色的烟雾在冷气里散开。
吴邪缩在角落的一张折叠沙发上,浑身不自在。
他觉得屁股底下的皮子软得吓人。
再低头看看自己怀里抱着的破包,那五袋超市打折买的压缩饼干,突然变得特别扎眼。
他想把包塞进座椅底下,又怕包底的泥刮坏了那名贵的羊毛地毯。
只能尴尬地抱在腿上,双手死死抠着包带。
车队平稳起步。
隔音极好。外面街上知了的叫声、电瓶车的喇叭声,全被隔绝在厚重的装甲车壳外。
车厢里静得只能听到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
吴邪偷偷打量楚幽。
楚幽靠在椅背上,咬着雪茄。那只端着气泡水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分明。
没说话。没动作。
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霸道气场,把整个车厢塞得满满当当。
让人连大口喘气都不敢。
吴邪突然觉得口干舌燥。
他从小在九门长大,见过不少道上的大拿。
他爷爷吴老狗,发火的时候摔茶碗,能把吴山居的伙计吓得尿裤子。
他三叔吴三省,是个笑面虎。算计人的时候眼睛都不带眨的。
但他大爷不一样。
楚幽不需要发火,也不需要算计。
他只要坐在那里,抽着烟。你就觉得这地下世界的规矩,都得他说了算。
吴三省那点藏着掖着的盘算,在楚幽这种绝对的力量和排场面前,就像个村头过家家的笑话。
吴邪又转过头,看向坐在另一侧单人座上的张起灵。
小哥依然是那个连帽衫的打扮。
他把那把暗青色的龙渊剑平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压在剑鞘上。
兜帽拉得很低。
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抬头看天花板发呆。
吴邪注意到,张起灵的大拇指,正在剑鞘那几道龟裂的纹路上,反反复复地摩挲。
动作很轻,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虔诚。
像是在安抚一头蛰伏的凶兽。
那剑里散发出来的煞气,普通人感觉不到,但张起灵却很受用。他脑子里那些常年折磨他的痛楚,现在被压得服服帖帖。
“这才是真大拿。”吴邪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他对三叔的最后一点敬畏,在此刻彻底碎成了渣。
跟着大爷混,还管吴三省说什么屁话。
车队驶出杭州市区,上了高速。
防弹房车的速度提了起来,但车厢里依然平稳得感觉不到一丝颠簸。
阿宁坐在副驾驶的隔断后头,戴着蓝牙耳机。
不时用简短的英文下达几个指令,确认航线和前方的路况。
几个小时后,车队即将抵达山东地界。
吴邪在沙发上扭了扭发酸的腰。
他拉开帆布包的拉链,在里面翻找了一阵。
掏出一张用A4纸复印的鲁王宫地图。
纸张在兜里揣久了,边缘被汗水浸得有点发皱。
吴邪把地图摊在面前的折叠小桌板上,用手指点着上面模糊的等高线。
责任感作祟,他觉得自己总得干点向导该干的活。
“大爷,我刚才研究了一下路线。”
吴邪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红圈,清了清嗓子。
“咱们这车队排场太大了,实在太扎眼。鲁王宫在山沟沟里,连条能跑汽车的土路都没有。”
他顺着红圈往下划了一道。
“咱们得先开到这个叫瓜子庙的地方。”
“在那找个村长,塞点钱,包几辆牛车或者骡子。不然这大铁壳子根本进不去。”
楚幽咬着雪茄,吐出一口青烟。
没有打断他。
吴邪见楚幽没反对,胆子大了一点。
“三叔给的资料上说,进山得穿过一个水洞。”
“那水洞邪门得很,里面像个迷宫。只能找当地的向导和老船工带路,不然绝对会迷失在里面。”
吴邪碎碎念着,试图把吴三省那一套谨慎下地的理论搬出来。
“咱们要不先让外头那些外国保镖去村里探探路?找个靠谱的向导……”
楚幽听完了。
他把手里的气泡水杯放回胡桃木杯架上。
玻璃杯底和木头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他转过头,看着吴邪那根在纸上画圈的手指。
“拿来。”楚幽伸出手。
吴邪一愣。
赶紧把那张复印地图从桌板上拿起来,双手递了过去。
“大爷您看,这水洞的位置就在……”
楚幽接过地图。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纸上那些复杂的线条和红圈。
手指按下车窗控制键。
厚重的防弹玻璃无声地降下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外头高速公路上狂暴的热风,瞬间像哨子一样挤进车厢,吹乱了吴邪的头发。
楚幽拿着地图的手往窗边一靠。
两指一松。
那张带着红圈的A4纸被气流卷住,“嗖”地一下顺着缝隙吸了出去。
纸片在车后掀起的滚滚热浪里翻滚了两圈,瞬间飞得没影了,连个渣都没剩下。
吴邪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张成了个o型。
“大爷!那是唯一的地图!”他嗓子都劈了。
楚幽按下按键,车窗升起,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他弹了弹雪茄上的烟灰。
“不用绕路。”
楚幽靠回椅背,声音冷硬得像一块铁板,直接下达了指令。
“直接开到七星鲁王宫的后山定穴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