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偷偷打量楚幽。
楚幽靠在椅背上,咬着雪茄。那只端着气泡水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节分明。
没说话。没动作。
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霸道气场,把整个车厢塞得满满当当。
让人连大口喘气都不敢。
吴邪突然觉得口干舌燥。
他从小在九门长大,见过不少道上的大拿。
他爷爷吴老狗,发火的时候摔茶碗,能把吴山居的伙计吓得尿裤子。
他三叔吴三省,是个笑面虎。算计人的时候眼睛都不带眨的。
但他大爷不一样。
楚幽不需要发火,也不需要算计。
他只要坐在那里,抽着烟。你就觉得这地下世界的规矩,都得他说了算。
吴邪又转过头,看向坐在另一侧单人座上的张起灵。
小哥依然是那个连帽衫的打扮。
他把那把暗青色的龙渊剑平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压在剑鞘上。
兜帽拉得很低。
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抬头看天花板发呆。
吴邪注意到,张起灵的大拇指,正在剑鞘那几道龟裂的纹路上,反反复复地摩挲。
动作很轻,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虔诚。
像是在安抚一头蛰伏的凶兽。
那剑里散发出来的煞气,普通人感觉不到,但张起灵却很受用。他脑子里那些常年折磨他的痛楚,现在被压得服服帖帖。
“这才是真大拿。”吴邪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他对三叔的最后一点敬畏,在此刻彻底碎成了渣。
跟着大爷混,还管吴三省说什么屁话。
车队驶出杭州市区,上了高速。
宽大的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接缝,车身连一丝多余的晃动都没有。
吴邪坐在真皮沙发上,两只手死死抓着膝盖。
他觉得这车厢里冷气开得太足了,激得他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但更让他心慌的,是刚才楚幽把那张复印地图扔出窗外的动作。
那是唯一的线索。
吴邪咽了口干涩的唾沫,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楚幽。
楚幽闭着眼,半截雪茄夹在手指间,青烟袅袅往上飘。像是在睡午觉。
吴邪忍不住了。
他往前挪了半个屁股,皮沙发发出轻微的挤压声。
“大爷。”吴邪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无奈。
“您把图扔了,咱们怎么找地方啊。”
“我三叔给的资料上写得明明白白。那七星鲁王宫的位置偏得离谱。”
吴邪掰着指头算。
“到了山东界,得找那个叫瓜子庙的破地方。方圆几十里全是山包子。”
“咱们这车太宽,进山没路。必须得找村里人雇牛车。”
“还有进山那个水洞。据说是个吃人的尸骨洞,水流暗网密布。没当地老船工带路,进去就得喂尸鳖。”
吴邪越说越觉得心里没底。
倒斗这行当,讲究个望闻问切。找穴得看风水罗盘,下地得拜山神地鬼。
楚幽这路数,完全是来观光旅游的。
楚幽连眼皮都没抬。
烟灰掉了一块,砸在羊毛地毯上。
张起灵坐在另一边。
他把龙渊剑平放在大腿上,双手压着剑鞘。兜帽下的脸一点表情都没有,像是没听见吴邪的抱怨。
阿宁坐在副驾驶的隔断后,正盯着平板电脑上的卫星地形图。
吴邪叹了口气,把头磕在手里的帆布包上。
他觉得自己这趟算是上了贼船了。
此时的楚幽,并非在睡觉。
他闭着眼,神识却完全张开了。
不需要罗盘,也不需要那张画得跟鬼画符一样的破图。
祖龙血脉的霸道之处,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寻龙定穴?
那是凡人风水师才干的苦力活。
祖龙,是万脉之首。这天下名山大川、地气走向,对楚幽来说就像掌心里的纹路。
他只需要放出那一丝龙脉的威压。
地底下的气,自然会给出回应。
楚幽的神识顺着房车的金属底盘,直接穿透柏油路,扎进几十米深的土层。
视线里没有了车厢的摆设。
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大地。
大地之下,一条条金黄色的地气像血管一样交织。
那是山东这片地界的水系和山脉。
地气从西边蔓延过来,原本顺畅,但在东边一片深山老林里,突然断了。
断得很生硬。
不仅断了,那一片地气还被一股浓郁的黑气包裹着。
黑气黏稠得像墨汁,在地下凝结成一个巨大的毒瘤。
死气郁结。阴煞冲天。
那是有人强行截断了龙脉,把一块风水宝地改成了聚阴池。用来养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毫无疑问,那就是七星鲁王宫的主墓室所在。
楚幽慢慢睁开眼。
深邃的黑眼珠里,闪过一抹隐蔽的暗金光泽。
他把手里的半截雪茄按死在黄铜烟灰缸里。
“阿宁。”楚幽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车厢里听得清清楚楚。
隔断玻璃降下。
阿宁摘下蓝牙耳机,转过身:“楚爷。”
“下一个高速口,下道。”
楚幽手指在真皮扶手上敲了两下。
“往东北方向开四十公里。有一座像马鞍一样的山头。车队开过去。”
阿宁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需不需要找向导确认。
“明白。”
她转回身,对着麦克风下达变道指令。
吴邪呆呆地看着楚幽。
“大爷……你这就定好穴了?”吴邪嘴巴微张。
楚幽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重新拿起杯架上的气泡水,喝了一口。
车队很快下了高速。
上了国道,又转进了一条县级破公路。
路面全是坑洼,两边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
再往前开,公路断了。前面只有一条被牛车和拖拉机压出来的黄泥道。
泥道很窄,两边是茂密的杂木林。树枝交错,把阳光全挡在外面。
这路普通车根本开不进去。
这也是吴三省原计划里,让吴邪去雇牛车拉行李的原因。
但楚幽的车队没停。
阿宁在耳麦里喊了一声:“直接推。”
打头的防弹乔治巴顿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柴油发动机把马力压榨到极限。
四个粗大的越野轮胎卷起大块的黄泥,车身像一头失控的黑犀牛,直接撞进了泥道。
路太窄,车太宽。
乔治巴顿的保险杠直接撞在两边的杂树干上。
“咔嚓。”“砰。”
碗口粗的树干被生生撞断,木屑混合着树叶砸在防弹玻璃上。
车前的强力绞盘把拦路的枯木推开。
轮胎直接碾压过去。
那些烂泥坑、深水沟。在绝对的动力面前,全成了摆设。
车队硬生生在没有路的深山里,蹚出了一条能并排走两辆坦克的野路。
惊飞了林子里无数的飞鸟。
吴邪趴在车窗上,看着外头一棵大树被乔治巴顿野蛮地推倒。
树根撅起大块的泥土,砸在旁边。
他咽了口唾沫。
脑子里把三叔教的那些“悄悄进村、打枪的不要”的土夫子规矩,全给撕碎了。
这叫下地?
这特么叫武装扫荡。
车队在林子里横冲直撞了一个小时。
前排的阿宁看着车载GpS:“楚爷,到了马鞍山头附近。”
前方是一片斜坡,车开不过去了。
“停车。”楚幽说。
气动刹车发出长长的一声泄气音。
五辆越野车在林地边缘稳稳停下。
车门拉开。
十二个外籍雇佣兵全副武装跳下车。
战术靴踩在烂树叶上,立刻散开。枪栓拉动的“咔嚓”声响成一片。
微型冲锋枪的枪口对准了四周的草丛和树冠。
楚幽走下房车。
踩着松软的泥土。山里的空气有点潮,带着一股草木腐烂的味道。
阿宁跟在他侧后方,手里提着一把战术手电。
张起灵抱着剑,从车上滑下来。
他看了一眼地形,几步走到前面的陡坡边缘,往下看。
下方二十多米的地方,是一条浑浊的小河。
水流贴着山壁。
山壁底端,裂开了一个黑漆漆的半圆形山洞。洞口有一半淹在水里。
一股浓重的阴风从洞口里吹出来。
吹得四周的野草直打摆子。
张起灵握着剑鞘的手紧了一下。这地方死人味太重,而且水下有活物活动的痕迹。
他回头看了一眼楚幽。
楚幽站在原地,连看都懒得往洞口看一眼。
吴邪背着他那个宝贝帆布包,磨磨蹭蹭地从房车上爬下来。
车厢里有冷气,外头是闷热的林子。
这一冷一热交替,吴邪打了个喷嚏。
他走到坡边往下看了一眼。那个像怪兽嘴巴一样的水洞,让他后脖颈直冒凉气。
肚子这时候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
“咕噜噜。”声音挺大。
折腾了大半天,胃里空空如也。那股子紧张感一过,饥饿感就全涌上来了。
吴邪叹了口气。
三叔说得对,出门在外,不能娇气。待会进了水洞,还不知道要熬多久。
他把帆布包从背上解下来,放在脚边的草丛里。
拉开拉链。
一股受潮的布料味飘出来。
包里塞的全是他准备的压缩干粮。
吴邪翻出一包带红绿丝的硬块压缩饼干。这东西顶饿,就是干得喇嗓子。
他手指抠住铝箔包装的锯齿,用力一撕。
撕开一道口子。
饼干渣子掉在鞋面上。他也没在意。
吴邪伸手进去,把那块像砖头一样硬邦邦的黄褐色饼干掏出来。
用袖口擦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
张大嘴巴,准备往下咬一大口,先对付一顿。
楚幽转过身。
视线落在吴邪手里那块干巴巴的饼干上。
眉头拧起一个疙瘩。
眼里闪过一丝嫌弃。
楚幽没说话。把视线从那块可怜的饼干上移开。
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阿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