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幽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目光从那块干巴巴的饼干上移开,停在阿宁脸上。
阿宁立刻明白了。
她快步走到吴邪跟前。
没等吴邪那口牙磕到饼干渣。
阿宁手起掌落。
“啪”的一声脆响。
一巴掌抽在吴邪的手腕上。
力气不小,吴邪手腕一麻。那块黄褐色的压缩饼干脱手飞了出去。
掉在落叶堆里,滚了两圈,沾满烂泥。
“哎,你干嘛!这荒山野岭的,浪费粮食遭雷劈啊!”
吴邪急了。揉着手腕,弯腰就想去捡那块泥饼干。
阿宁抬起马丁靴。
一脚踩在饼干上,鞋底用力碾了两下。
饼干彻底碎成了泥渣子。
吴邪心疼得脸都皱在了一起:“败家子,你们这些资本家……”
阿宁没搭理他。
她转过身,对着那群警戒的外国雇佣兵打了个响指。
“清场,扎营。把后勤物资卸下来。”
阿宁语速极快。
十二个像铁塔一样的壮汉,立刻动了起来。没有一个人发出多余的声音,只有战术靴踩断枯枝的咔嚓声。
他们把背上的冲锋枪甩到身后。
转身拉开那两辆乔治巴顿的厚重车厢门。
吴邪眼睁睁看着这群五大三粗的杀胚,像变戏法一样从车里拖出大件装备。
先是一卷深灰色的防水帆布。
几个人熟练地拉扯、固定。不到五分钟,一个占地将近三十平米的豪华大帐篷就在林地空地上撑了起来。
紧接着。
两台便携式静音发电机被抬了下来。
启动。机器发出轻微的蜂鸣声。
几条粗大的黑色电缆被拉进帐篷,接上了大功率的工业风扇。
一股强劲的凉风从帐篷里吹出来,瞬间把这片树林里的湿热霉味吹散了。
“这……这是来倒斗的,还是来野炊的?”吴邪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好戏还在后头。
四个雇佣兵抬着两张沉重的实木折叠长桌。桌腿敲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回音。
两张桌子拼在一起。
又有人搬来几把带软垫的导演椅。
阿宁亲自从房车里拖出一个银白色的军用恒温箱。
恒温箱的外壳上挂着冷凝水珠。
她打开箱子。
一股白色的冷气飘了出来。
阿宁戴上白手套。从里面拿出一块包在真空袋里、带着大理石纹路的澳洲和牛雪花肉。
那肉的成色,吴邪只在电视上的米其林餐厅里见过。
接着是三个小巧的玻璃罐。里面装满了黑得发亮的鱼子酱。
最后,是两瓶去了包装、只贴着年份标签的红酒。
起子旋转,“啵”的一声,木塞拔出。
红酒的香气在潮湿的林子里散开,这味道和周围的烂树叶味格格不入,却又诡异地和谐。
两个懂厨艺的雇佣兵已经架起了无烟烤炉。
蓝色的火苗舔舐着铁丝网。
牛肉放上去。
“嗞啦”一声。
油脂瞬间爆开,焦香的肉味一下子窜进了吴邪的鼻腔里。
他那不争气的肚子,立刻发出一连串响雷般的轰鸣。
“咕噜噜——”
比刚才叫得更大声了。
吴邪捂着肚子。眼睛死死盯着烤盘上那块滋滋冒油的牛肉。
口水控制不住地在口腔里分泌,舌头下面酸得发疼。
他扭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张起灵。
想从这个高冷的高手身上找点认同感。
张起灵抱着那把暗青色的龙渊剑。
站得笔直。兜帽依然压得很低。
但他那双向来冷得像冰块一样的眼睛,此刻也直勾勾地盯着烤炉。
喉结非常明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
很显然,他在墓里吃了几十年的干粮和苔藓。这种顶级食材的味道,对他的冲击比粽子大得多。
楚幽踩着地毯。走进了帐篷。
他在主位的软垫椅上坐下。
工业风扇吹出的凉风刚好拂过他的肩膀。
阿宁端着一个描金的白瓷盘子。
盘子里是切好的牛排,旁边点缀着鱼子酱。
她把盘子放在楚幽面前,又倒了半杯红酒。动作轻柔,没有发出一点碰撞的响声。
做完这些,她恭敬地退到一边。
楚幽拿起刀叉,切下一块牛肉。
送进嘴里。
他没嚼两下就咽了。这玩意对他现在的体质来说,也就是尝个味道。
他抬起头。
看着像两根木头一样杵在帐篷门口的吴邪和张起灵。
吴邪还在咽口水。
张起灵的视线已经从烤炉移到了那些装满食物的盘子上。
“杵在那干嘛,当门神?”
楚幽把银叉子扔在瓷盘边,发出清脆的响声。
“过来吃。”
吴邪如蒙大赦。
他把那个装满饼干的破包随手扔进草丛里。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帐篷,拉开一张椅子就坐了下去。
也顾不上什么大少爷的斯文,抓起叉子直接往嘴里塞肉。
烫得直咧嘴,也没舍得吐。
张起灵慢吞吞地走进来。
他在长桌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把龙渊剑平放在大腿上。左手依然按着剑鞘,只有右手拿起叉子。
他的动作比吴邪斯文得多,但进食的速度快得惊人。一块巴掌大的牛排,三两口就进了肚子。
连咀嚼的声音都极轻。
楚幽端起酒杯,晃了晃里面的红酒。
“吴邪。”
吴邪嘴里塞满牛肉,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
听见楚幽叫他,赶紧抬起头,胡乱嚼了两下咽下去。差点噎着。
他拿起杯子灌了一大口红酒顺气。
“大、大爷。您说。”吴邪抹了把嘴上的油。
楚幽看着他。
眼神平淡,但就是让人觉得喘不过气。
“老吴家把盗墓当手艺。”楚幽把酒杯放下,“觉得下地就得吃苦,就得九死一生。那是因为他们没本事。”
楚幽指了指帐篷外的荒山。
又指了指坡底下那个黑漆漆的水洞。
“我不管是七星鲁王宫,还是什么吃人的洞子。”
楚幽声音发冷。
“只要我踏进去,那地方就得给我趴下。”
吴邪盯着楚幽。手里的叉子慢慢放了下来。
“我们是来碾压这座墓的。”
楚幽靠在椅背上。
“不是来当要饭的叫花子。”
吴邪心里那一丝对地下世界的恐惧,对吴三省那些警告的敬畏。
在楚幽这句话里,全碎了。
他突然觉得,有这么个活祖宗带队,自己这趟大概率是来进货的。
酒足饭饱。
吴邪打了个响亮的饱嗝。牛肉的香味在鼻腔里打转。
他觉得自己现在充满了力量,能单挑一头熊。
外籍雇佣兵开始有条不紊地拆卸帐篷。
所有的生活垃圾被装进密封袋,塞回后备箱。除了压断的野草,什么都没留下。
太阳开始西斜。
林子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那股潮湿闷热的死气,从水洞的方向一丝丝地往上飘。
“出发。”
楚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阿宁立刻跟上,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战术手提箱。
张起灵握着剑,无声地走在楚幽侧后方。
吴邪深吸一口气,把那把三叔给的破军刀别在腰带上,快步跟了上去。
四人顺着长满青苔的斜坡,往下走。
坡很滑。吴邪脚下一哧溜,差点一屁股坐泥里。
他伸手想抓旁边的树枝,张起灵的手已经稳稳地抓住了他的后衣领。
轻轻一拽,吴邪又站直了。
“谢了小哥。”吴邪讪笑。
张起灵没理他,松开手,目光盯着下面。
坡底是一片泥泞的河滩。
水流不急,水质浑浊,泛着一股淡淡的黄褐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搅动。
河滩尽头,就是那个巨大的半圆形水洞入口。
洞口上方长满了湿漉漉的藤蔓。一条条垂下来,像是一道破烂的门帘。
水面上停着一艘木船。
这船破得不成样子。船板上的漆全掉光了,透出一股常年泡在水里的霉烂味。
船头系着一根粗麻绳,另一头绑在岸边的一棵枯树桩上。
枯树桩旁边,蹲着一个老头。
这老头穿着一件发黄的破汗衫。背驼得厉害,后背拱起好大一个包。
手里拿着个粗瓷碗,正往嘴里扒拉一团黑乎乎的咸菜。
老头脚边,趴着一条土狗。
那狗瘦得皮包骨头。浑身的毛掉了一大块,背上全是恶心的结痂。
它正趴在烂泥里,吐着舌头喘气。
听到斜坡上传来踩断枯枝的动静。
那条老土狗耳朵一竖,猛地站了起来。
它没有像正常的狗那样狂叫。
而是死死盯着走在最前面的楚幽,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呜噜呜噜”声。
它的后腿在发抖,尾巴紧紧地夹在两条后腿中间。
老头听到狗的动静,停下手里扒拉咸菜的动作。
他慢慢抬起头。
那是一张核桃皮一样褶皱的脸,皮肤黑黄。满脸的烂疮疤。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老头的眼神。
那眼神阴毒。
像一条藏在烂草堆里的毒蛇,死死盯着走下来的这四个人。
他的眼珠子泛着浑浊的黄光。
在楚幽、阿宁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吴邪腰间那把军刀和鼓鼓囊囊的口袋上。
老头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露出满口焦黄残缺的牙齿。
这种眼神吴邪再熟悉不过了。那是菜市场里杀猪的屠夫,看到一头肥猪时的眼神。
贪婪,且不怀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