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室里的土腥味还没散。
那团灰蒙蒙的尘土在手电光柱里扭动。
一个黑影坐在地上,两条腿劈叉,屁股死死贴着冰凉的地砖。
“哎哟……哎哟喂……”
这人嘴里喷着白烟,那是疼出来的。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迷彩服。
肚子圆滚滚的,把衣服撑成了一个紧绷的球。
最滑稽的是,这货脑袋上扣着个半破碎的黑瓦罐。
瓦罐边缘缺了几个大口子。
一片碎瓷片摇摇欲坠,正挡在他的眉心。
他伸出胖乎乎的手,使劲揉着后腰。
那只手背上全是黑泥,指甲缝里还夹着点红色的朱砂。
“摔死胖爷我了……这谁家修的豆腐渣工程……”
胖子一边哼唧,一边用手把脑袋上的瓦罐往上托了托。
露出一双小却转得飞快的眼珠子。
他刚才在上面的墓道里,正琢磨着怎么摸两个值钱的冥器。
结果脚下一空,整块石板像个陷阱门一样翻了。
他这两百多斤的肉,直接自由落体砸了下来。
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灰。
视线顺着破瓦罐的缺口往外看。
“嘎?”
他的声音猛地一卡,像被捏住脖子的鸭子。
视线里,三个人正呈扇形站着,正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一个浑身黑泥、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年轻人。
一个抱着长剑、冷得像块万年冰疙瘩的连帽衫。
还有一个……
胖子看到楚幽的时候,心脏冷不丁漏跳了半拍。
楚幽就那样站着。
双手随随便便地插在兜里。
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沉得像两口古井,深不见底。
胖子在潘家园混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狠人。
但他觉得,那些人加一块,都没眼前这位爷给他的压力大。
那种压迫感不是那种瞪眼张嘴的凶狠。
而是某种高高在上的漠视。
像是在看路边的一棵草。
或者,一个已经进了棺材的死人。
胖子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原本想好的胡诌话瞬间忘了个干净。
但他这种老油子,嘴皮子快过脑子。
“哟,几位……几位爷,早啊?”
胖子干笑两声,扯动了屁股上的伤,疼得脸又是一抽。
他手撑着地,想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这……这天气不错,地底下也挺凉快……”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周围。
原本想仗着嘴皮子周旋一下,顺便看看有没有逃跑的盗洞。
可这一扫。
胖子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他先是看到了左侧那根粉碎成末的汉白玉石柱。
接着看到了满墙已经彻底卡死、扭曲得不成样子的青铜机括。
最后。
他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那具尸体上。
那是一具暗红色的、没穿衣服的血尸。
可现在。
那血尸没了脑袋。
脖子断口处凹陷下去,显然是被某种极大的外力,生生抽碎的。
胖子感觉自己的后槽牙都在打架。
这墓里最凶的玩意儿,脑袋没了。
这固若金汤的机关,碎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
脑门上的瓦罐“咔哒”一声掉下一块碎片,砸在脚面上。
“那个……各位大佬。”
胖子干巴巴地笑了笑,两只手在迷彩服上使劲蹭。
“胖爷我,不,我是小王,王胖子。”
“我是路过的,真路过的,你们信吗?”
他一边说,手悄悄往腰后面摸。
那里别着一把用了五年的老军刺,是他最后的一点胆气。
“吴邪。”
楚幽开口了。
声音平静,没带一点温度。
吴邪正盯着胖子,眼睛里还带着一股没散去的兴奋劲。
刚才那股子白虎杀伐之力在他血管里跑得飞快。
他觉得全身都是火。
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要找个东西发泄一下。
“在呢,大爷。”
吴邪答应了一声,嗓门比平时亮了一大截。
楚幽侧了侧头,指了一下正准备往后缩的胖子。
“试试手。”
楚幽简短地吐出三个字。
吴邪舔了舔嘴唇,眼神里的光更亮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的力道不小,震得地上的灰尘飞起。
胖子见状,脸色猛地一变。
“哎!小同志!咱们讲究和平共处,别动武啊!”
胖子嘴上喊着,右手已经攥住了腰后的军刺柄。
他这两百多斤不是虚的。
在京城倒斗界,他也是号称能和粽子摔跤的力士。
可还没等他拔出军刺。
吴邪的身形猛地动了。
快得不正常。
像是一道带火的影子。
眨眼间,吴邪已经欺到了胖子跟前。
胖子只觉得一股热浪扑面而来,熏得他眼睛发酸。
他大吼一声,两百斤的重心猛地下沉。
想用这一身横肉把吴邪撞开。
吴邪没躲。
他那张满是黑泥的脸上,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觉察到的戾气。
右手伸出。
五指张开,直接抓向胖子的迷彩服领口。
“给我起来!”
吴邪吐出一口浊气。
白虎破煞体的力量在掌心里轰然炸开。
胖子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怪力,顺着领口直接拎到了他的天灵盖。
他这两百多斤的体重。
在他自己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双脚已经离地了。
“哎……哎哎!”
胖子两只短粗的腿在半空中疯狂乱蹬。
他像个断了线的风筝,被吴邪单手提了起来。
吴邪的手臂稳得像一根焊死的铁桩。
纹丝不动。
胖子看着近在咫尺的吴邪。
看着那年轻人胳膊上暴起的、带着古怪纹路的青筋。
彻底吓尿了。
他两百多斤啊!
就算是个练家子,两只手想把他举起来都得费牛劲。
这小子……居然单手,就像拎个刚出窝的小鸡崽一样?
吴邪感受着手里的分量。
他觉得胖子还没一袋面粉重。
那种白虎之力带来的破坏欲,让他甚至想把这胖子直接顺着墙洞扔出去。
“吴邪,放手。”
楚幽的声音再次响起。
轻飘飘的。
却像一盆冷水,直接浇在吴邪脑门上。
吴邪浑身一抖。
眼里的那股戾气瞬间散了大半。
他手指一松。
“哐!”
胖子两百斤的肉重新砸回地板上,震得墓室又是一晃。
胖子没敢再揉屁股。
他这下子是彻底老实了。
刚才那股力量不是人类该有的。
他抬起头,余光扫了一眼还在石棺旁边靠着的小哥。
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楚幽。
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地上的无头血尸。
空气里还没散去的、被楚幽那一掌震出来的砖石味。
这一桩桩,一件件。
在胖子这个老江湖眼里,都是催命符。
他知道。
如果今天他不拿出点诚意来,这墓里估计就是他王某人的终点了。
他这种人,最擅长的就是见风使舵。
胖子顾不上屁股疼,一骨碌爬了起来。
头顶那个碎了一半的瓦罐晃悠了两下。
他一把扯掉。
露出一颗汗涔涔的圆脑袋。
胖子连身上的灰都顾不上拍。
他往前紧走两步。
就在吴邪以为这货还要动手的时候。
“噗通”一声。
胖子在楚幽面前两米处稳稳停住。
腰弯得极低。
几乎快要把脑袋扎进地砖缝里。
这是一个标准的、不带半点花招的九十度鞠躬。
胖子的两只手垂直垂下,指尖微微颤抖。
“幽爷。”
胖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墓室里来回撞。
带着一股子透心凉的谄媚和决绝。
“小的潘家园王胖子,外号王大胆,其实胆子比针眼儿还小。”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撇着楚幽的反应。
见楚幽没动。
胖子咬了咬牙,干脆把心底最后那点江湖面子全扔了。
“刚才胖爷……不,我这蠢猪有眼不识泰山。”
“瞧您这身手,瞧您这气场,您绝对是天上神仙下凡,来这凡间走过场的。”
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
“从这一秒开始,胖子我就是幽爷您门下的一条狗,不,一条走狗!”
“您指哪儿,我打哪儿。”
“您让我去填坑,我绝不皱一下眉头。”
胖子抬起头,那张满是横肉的圆脸上,此刻全是写满了“忠诚”二字。
虽然看着有点滑稽,但那眼神却是实打实的。
他知道。
跟着这种大佬,不仅能保命,甚至能在这墓里混到这辈子都没见过的造化。
吴邪站在一旁,看着这变脸比翻书还快的胖子,目瞪口呆。
楚幽依然插着兜。
他看着在自己面前把腰弯成龙虾状的胖子。
嘴角扯动了一下。
这铁三角的成员。
在这一刻,在这一片满是血腥和碎石的墓室里。
以一种楚幽都没预料到的、荒诞的方式。
彻底完成了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