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还维持着那个九十度鞠躬的姿势。
他的脊梁骨绷得像张拉满的弓,后背那件迷彩服早就被冷汗洇透了一大片。
“滴嗒。滴嗒。”
汗水顺着他圆润的鼻尖,一颗接一颗砸在冰凉、开裂的青石地砖上。
声音清脆,在死寂的墓室里来回撞击。
胖子不敢抬头。
他现在连大口喘气都不敢,只能憋红了脸,死死盯着地砖缝里那一抹暗红色的陈年血迹。
刚才吴邪拎起他的时候,他觉得那是怪力。
可现在楚幽站在这,他觉得那是天威。
这种安静没持续多久。
一阵细微、却让人头皮发麻的摩擦声,从墓室最深处的阴影里传了过来。
“沙沙……沙沙……”
像是千百条毒蛇在干燥的落叶堆里爬行。
声音空洞,带着股子木质纤维相互挤压的厚重感。
吴邪猛地转过头。
他现在的感官灵敏得吓人,眼底深处隐约有白虎煞气在流转。
墓室正中央,那棵巨大的九头蛇柏终于彻底活了过来。
它那些碗口粗的藤蔓,正顺着墓墙缓慢蠕动,上面的吸盘一张一合,往外吐着粘稠的绿色汁液。
每一根藤蔓的顶端,都悬挂着一些残缺不全的干尸,随着动作晃来晃去。
所有藤蔓的中心。
在那棵古树最粗壮的分叉处,摆着一个石台。
石台上,横躺着一个通体翠绿的东西。
玉俑。
那是鲁殇王,或者说,是这整座墓穴真正的控制者——铁面生。
玉俑表面的玉片用金丝串联,此时正散发着一种邪性的翠绿色光芒。
这绿光忽明忽暗,频率很快。
像是在呼吸。
“大爷,那玩意儿……动了。”
吴邪往前跨了半步,挡在楚幽侧面。
他右手握紧成拳,指节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
胖子这会儿也憋不住了。
他微微抬起头,偷瞄了一眼,正好看见玉俑的胸口大幅度地起伏了一下。
“呼——哈——”
一股沉闷、腐朽的气息,从玉俑的口部喷了出来。
那是憋了几千年的陈年死气。
气味冲进鼻腔,胖子觉得脑门像是被人打了一棍子,嗡的一声。
吴邪也没好到哪去。
他只觉得眼前一阵模糊,无数个重叠的幻影在视线里乱晃。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在拿着钢针,顺着他的耳膜往脑子里猛扎。
这是铁面生的意识。
他在玉俑里活了三千年。
肉体虽然已经异变成了某种怪物,但那股阴冷的执念却一直没散。
他需要一个新的容器。
吴邪身上那股刚觉醒的白虎气息,对他来说,就像是黑夜里的一盏探照灯。
太亮了。
太补了。
玉俑里的呼吸声越来越急。
一股肉眼可见的、透明的波纹从石台上扩散开来,震得周围的碎石子乱跳。
胖子发出一声凄厉的闷哼。
他两只手死死抱住脑袋,直接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圆滚滚的肉球。
“哎哟……我的脑浆子要炸了……爷!救命啊!”
胖子趴在地上,屁股翘得老高,脑袋恨不得塞进裤裆里。
吴邪的脸色也变得难看。
他体内的白虎煞气开始疯狂暴走,血液在血管里奔腾的声音像闷雷。
皮肤表面隐约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流光。
他在对抗这种夺舍般的精神冲击。
就在这时。
一声清脆、甚至带着点嘲弄的冷笑,在吴邪背后响起。
楚幽动了。
他没有吴邪那种如临大敌的紧张,也没有胖子那种狼狈的畏缩。
他依然插着兜。
脚底下的老头布鞋踩在碎砖上,发出沉稳的“咔嚓”声。
每走一步。
墓室里的空气就沉重一分。
原本那些狂舞、试图卷向众人的蛇柏藤蔓,在楚幽走近的过程中。
竟然像是遇到了硫酸的蚯蚓,疯狂地向后蜷缩。
藤蔓撞在石壁上,发出闷响。
楚幽走到石台跟前。
他俯视着那个还在“呼吸”的翠绿色玉俑。
“躲在王八壳里三千年。”
楚幽开口了。
声音平静,但那股子祖龙威压却像是一座无形的山,直接压在玉俑上。
“想抢老吴家的种?”
楚幽冷哼一声,右手从裤兜里拿了出来。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透着股子白玉般的质感。
这只手在空中虚抓了一下。
“嗡!”
那一层翠绿色的光芒,瞬间被楚幽的手掌直接撕裂。
铁面生积攒了三千年的精神冲击,在楚幽面前,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就散了。
楚幽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
他直接伸手,按在了玉俑胸口的甲片缝隙上。
五指猛地一扣。
“嘎吱——”
坚硬如铁的玉片发出一声刺耳的呻吟,竟然直接被楚幽的手指抓出了五个深深的指洞。
一股粘稠、漆黑如墨的液体从洞眼里喷了出来。
这液体带着股子陈年机油混着腐肉的恶臭,落在地上发出“哧哧”的腐蚀声。
楚幽没松手。
他的手臂猛地发力,整条小臂肌肉绷得像钢筋一样。
他不是要解开玉俑。
他是要废了这具活尸的根基。
“起!”
楚幽吐出一个字。
他的右手猛地向上一提。
吴邪瞪大了眼睛。
他看到楚幽的手臂里,竟然死死攥着一根白生生、带着倒钩的长条状东西。
那是铁面生的脊髓。
或者说,是那根被龙脉之气孕育了三千年、早已活化的龙脊尸筋。
这东西足有一米多长,表面布满了黑色的血管状纹路,还在楚幽手里剧烈地扭动。
像是一条刚出土的大型蜈蚣。
“嗷——!!!”
一股根本不属于人类的凄厉尖叫,直接在众人的灵魂深处炸开。
这不是声音。
这是铁面生意识彻底崩碎前的最后挣斗。
原本躺在玉俑里的那具尸体,疯狂地弹动起来。
它的四肢在玉片底下胡乱挥舞,把金丝拽得崩崩乱响。
可楚幽的右手稳得像一座铁塔。
他左手也伸了出去,一把攥住那根不断往外喷黑水的尸筋。
然后。
像是在抽一根废弃的电线。
楚幽双臂猛地外张。
“撕拉!”
一声让人牙酸的撕裂声。
整根半透明、带着浓烈煞气的龙脊尸筋,被楚幽生生从玉俑里拔了出来。
漆黑的粘液像喷泉一样洒了楚幽一身。
可那些液体刚靠近楚幽周身十公分,就被一股暗金色的气劲直接震碎成了烟雾。
铁面生这处心积虑布置了三千年的局。
这号称能让人长生的玉俑长生法。
在楚幽手里。
脆弱得像是一个在废品站等待拆解的旧沙发。
原本翠绿欲滴的玉俑,在尸筋被抽离的一瞬间。
颜色迅速灰败。
那些珍贵的玉片开始大面积脱落。
里面那具干枯、发黑的尸体,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迅速风化。
变成了一堆黑色的粉末。
胖子把头埋在膝盖里,屁股还对着楚幽的方向。
听到那声惨叫后,他悄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正好看见楚幽随手把那根还在扭动的脊筋扔在地上。
脊筋在地上抽搐了几下,迅速化成了一滩黑水。
胖子又把脑袋缩了回去。
“妈耶……抽筋扒皮啊……”
胖子浑身肥肉乱颤。
他这辈子都没想过,倒斗能倒成这么暴力的样子。
这哪是摸金校尉。
这就是个活脱脱的拆迁办祖宗。
吴邪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体内的白虎气息在咆哮,那是对极致力量的共鸣和渴望。
楚幽转过头。
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三千年的老帮菜,筋倒是挺韧。”
楚幽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那种漫不经心的态度,看得吴邪一阵心惊肉跳。
就在这时。
失去尸筋支撑的玉俑,彻底崩碎。
“哗啦啦——”
成百上千块破碎的玉片落在石台上。
在漫天的灰尘中。
两枚半个巴掌大小、通体透着幽幽青光的青铜鱼符。
从粉碎的尸灰里滚了出来。
“叮。”
两枚鱼符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甚至带着金属颤音的声音。
在这寂静、破败的墓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两枚东西,稳稳地停在了石台边缘。
鱼眼处,正冒着幽绿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