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平线上的光变得有些粘稠。
那艘涂着灰白漆面的考察船像是一只闻到腥味的鬣狗。
它斜着切进“南风号”的侧后方,船头顶开两道浑浊的浪花。
考察船的甲板上,几个穿着迷彩背心的外国壮汉正摆弄着吊机,试图把一艘折叠冲锋舟放进海里。
这船的动力舱发出一阵阵沉闷的黑烟。
刺鼻的柴油味顺着海风刮了过来,盖过了游艇上的香槟香气。
“楚爷。”
阿宁站在驾驶室的暗门边。
她反手把那根多功能扳手插回战术腰带,指尖上还沾着一抹淡青色的机油。
“他们想玩近身缠斗。”
阿宁的声音带着股子金属般的冷冽。
楚幽坐在沙发上。
他手里晃着那杯路易十三。
琥珀色的酒液顺着杯壁缓缓滑落,留下一道道清晰的酒痕。
“既然他们想凑近看,那就让他们看个清楚。”
楚幽喝了一口酒。
辛辣的灼烧感顺着食道一路向下。
他抬起眼皮,扫了一眼舷窗外那艘越来越近的考察船。
“阿宁。”
“在那礁石缝里,给他们找个好位置。”
阿宁点头,转身跨进了驾驶舱。
驾驶舱里全是幽蓝色的电子荧光。
一整排液晶显示屏上。
各种红色的、绿色的光点在飞快地跳动。
阿宁坐在主位,双手扣住了一对银色的操纵杆。
她按下了一个贴着“Ecm”标签的红色电钮。
“嗡——”
游艇顶部的球形天线开始高速旋转。
一种常人听不见的高频震动,顺着空气瞬间覆盖了周围五百米的海域。
那是高精度的声呐干扰器。
与此同时。
后方考察船的驾驶舱内,突然响起了一连串尖锐的警报声。
“滴——滴——滴——”
“发生什么了?”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雇佣兵冲向仪表盘。
他惊恐地发现,原本清晰的航道图变成了一团乱码。
雷达屏幕上的绿色扫描线像是疯了一样旋转,最后变成了一片死白。
“干扰!长官,我们的导航失灵了!”
“见鬼!左舷有阴影!快左满舵!”
考察船的船头猛地一偏。
但在阿宁的声呐干扰下,他们看到的图像全是虚假的残影。
他们以为是在避开暗礁。
实际上。
船头正对着那一处长满了黑海葵的断崖,狠狠地撞了过去。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考察船的船底在瞬间被撕开了一个三米长的口子。
那是珊瑚礁和钢铁肉搏的声音。
“嘎吱——嘎吱——”
金属扭曲。
甲板上的吊机受不住这股子冲击,钢索齐根崩断。
“啪”的一声。
那根手腕粗的钢索横扫过甲板。
两名躲闪不及的雇佣兵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接被钢索拦腰抽飞,身体在半空中扭成了一个诡异的形状。
整艘考察船开始向左倾斜。
大量咸腥的海水顺着裂缝疯狂灌入动力舱。
柴油和海水混合,在海面上扩散出一大片泛着油光的污渍。
“救命!”
“help!”
十几个雇佣兵像下饺子一样掉进了水里。
他们在翻滚的浪花里拼命挣扎。
救生衣在水面上一晃一晃。
吴邪趴在游艇的围栏边,双手死死抓着那冰凉的金属。
他看着那些在水里沉浮的人,脸色惨白得像是一张白纸。
“大爷。”
吴邪嗓子眼发颤。
“船碎了……他们会死的。”
他看着一个雇佣兵正试图游向游艇。
那人的手指抠在了游艇侧面的排水孔上。
楚幽端着酒杯走到了围栏边。
他低头看着那个满脸血污、正用求助眼神看着他的雇佣兵。
楚幽没伸手。
他指尖微动,把杯子里剩下的那一点冰凉的酒液,直接泼在了那人的脸上。
“救他们?”
楚幽嗤笑一声。
他侧过头。
视线穿透了那层泛着油光的海水,看向了更深的地方。
“这底下的东西饿了很久了。”
“总得给它们喂点甜头,它们才肯挪窝。”
楚幽放下酒杯。
他那双漆黑的眼珠子里,没有任何温度。
“不准放梯子。”
“让他们在这探路。看看底下那个大家伙,到底喜欢吃哪一块。”
吴邪僵住了。
他看着楚幽。
那眼神里的冷漠,让他觉得比海里的水还要冰。
这不是吴邪认知里的那个世界。
没有法律。
没有救援。
只有赤裸裸的、血淋淋的丛林法则。
就在这时。
海面下突然传来了细微的、像是无数利刃划过水流的声音。
“嘶——嘶——”
原本清澈的海水里。
开始出现一个个细长的、黑色的影。
每一个影都有一米多长。
它们游动的速度快得惊人,在阳光下只能看到一抹闪烁的青黑。
那是西沙海域特有的变异海蛇,或者说是某种被海底墓穴阴气滋养了百年的水下怪物。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声从考察船残骸附近响起。
那个趴在水面上的雇佣兵猛地往下一沉。
接着。
他的身体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猛地拽住,在水面上疯狂地打转。
大片大片的鲜血。
顺着他的脖颈喷涌而出,把那一小片海域染成了粘稠的深红色。
紧接着。
第二个人。
第三个人。
惨叫声此起彼伏,在这寂静的海面上显得格外扎眼。
那些细碎的黑影像是疯了一样,在这些落水的炮灰周围穿梭。
每一次闪过。
都会带走一块血淋淋的肉。
海水沸腾了。
那是被鲜血和杀戮激发的沸腾。
胖子这会儿也不喝香槟了。
他趴在二层甲板上,手里握着个高倍数的单筒望远镜。
他看着那些被啃得只剩白骨的残骸一点点沉入深渊。
胖子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幽爷,这路……开得真够绝的。”
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裘德考要是知道他这些花了重金请来的‘海豹’,成了这底下的鱼饲料,估计能当场背过气去。”
楚幽没理会胖子的感叹。
他盯着那片被血色染红的海域。
祖龙神识在瞬间扩散开去。
他能感觉到。
随着这些鲜血的渗入。
断崖缝隙里那个巨大的、长着白色死膜的眼珠子,开始不安地转动起来。
一股子压抑了百年的死气,正顺着那些变异海蛇的脊椎,疯狂地向上传导。
“阿宁。”
楚幽声音很轻。
“准备下水。”
“‘南风一号’的氧气压调到最高。”
阿宁在扩音器里应了一声。
“明白。”
就在这时。
原本晴空万里的海面上。
天色突然暗了下来。
不是云遮住了太阳。
而是一种类似于墨汁的黑色,从东南方向的云层里迅速渗透出来。
空气里的海盐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作呕的铁锈味。
“呼——”
一阵黑色的风。
带着透骨的阴凉。
毫无预兆地从游艇上方刮过。
风声里带着一种尖锐的、像是婴儿啼哭般的啸叫。
“哗啦啦——”
游艇前方的海面。
原本还在沸腾的血水,突然像是被一只巨手生生按住了。
紧接着。
一个直径超过二十米的、黑漆漆的巨大漩涡。
在“南风号”的船头正前方,毫无预兆地裂开了。
漩涡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
露出了深处白森森的浪花和一块带血的考察船木板。
那是大地的裂缝。
也是归墟的入口。
“幽爷!”
尹南风的声音尖锐地响起。
她手里的平板屏幕彻底黑了,所有的传感器都失去了响应。
“雷达显示,我们要撞进另一个次元了!”
楚幽站在甲板最边缘。
他盯着那个越来越大的黑色深渊。
手指在袖口那颗冰凉的纽扣上,重重一捻。
“终于开了。”
楚幽低语。
他右手猛地抬起,一抹暗金色的流光在指尖吞噬了最后一点夕阳。
“沉下去。”
“带这小东西,见见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