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两点半。
番茄视频的直播间挂着夜间模式。
画面幽绿幽绿的,透着股瘆人的冷光。
三百万修仙党网友熬得眼珠子通红,死盯屏幕,弹幕有一搭没一搭地飘着。
“唰啦——”
大胖那厚底运动鞋一脚踹在帐篷门帘上。
劣质拉链直接崩开几个齿,扯出刺耳的破裂声。
夹着河滩烂泥腥味的夜风,一股脑倒灌进帐篷里。
严敏像头笨重的野猪,嗷地一嗓子就扑了进去。
他那张青面獠牙的硅胶面具在红外镜头下泛着惨白的光。
手里红色的高音喇叭举得老高,眼看就要怼到顾星泽脸上。
顾星泽半躺在睡袋里,脊背绷得像张拉满的硬弓。
【初级古武体质】的肌肉记忆让他瞬间蓄力。
右腿膝盖已经微微抬起,抵住睡袋边缘。
他牙根咬得发酸。
只要这胖子敢把喇叭按响。
他那一脚绝对能把严敏踹出两米远,连肠子都给他踢打结。
但他忍住了。
硬生生把腿压回睡袋里。
指甲死死抠进掌心的肉里,掐出几道泛白的月牙印。
闺女还在怀里睡着。
这一脚踹出去,这破节目算完了,还得落个殴打导演的罪名。
严敏见顾星泽一动不动,以为他吓傻了。
面具底下的绿豆眼冒着兴奋的贼光。
大拇指摸索着喇叭的红色开关,正准备狠狠按下去。
“嘶……冷呀。”
睡袋里突然钻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冷风顺着缝隙往里钻。
顾念念缩了缩肉乎乎的小肩膀,长睫毛颤了两下。
小丫头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半睁不睁地撑起身子。
严敏那张戴着鬼面具的大脸,刚好凑到离她不到半尺的地方。
面具上的假獠牙还往下滴着暗红色的劣质血浆。
一股子刺鼻的硅胶臭味直冲脑门。
画面定格了。
大胖扛着摄像机,呼吸都屏住了。
就等着拍天后闺女哇哇大哭、顾星泽手忙脚乱的惨状。
小李捂着眼睛,从指缝里往外偷瞄。
顾星泽心跳漏了半拍,赶紧伸手去捂女儿的眼睛。
晚了。
顾念念没尖叫,也没哭。
她那双还没完全聚焦的大眼睛盯着面前的鬼脸。
小眉头猛地拧成个死疙瘩。
出于某种野生动物般的护食本能,或者纯粹是起床气。
小丫头抡圆了那条短胖的小胳膊。
带着点婴儿肥的小手掌在半空划出一道残影。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甚至带着点回音的耳光声。
在逼仄的帐篷里炸开。
结结实实地扇在硅胶面具的左脸颊上。
这一下力道真不轻。
严敏二百来斤的身子猛地一歪,脖子跟着甩了半圈。
“哎哟卧槽!”
他闷哼一声,脚下拌蒜。
扑通一下,双膝发软直接跪在防潮垫上。
那张青面獠牙的面具被打得转了九十度。
假眼睛糊在他鼻子上,透气孔歪到了下巴。
勒在后脑勺的皮筋崩得死紧,在肉上勒出一道红印。
手里的高音喇叭没拿稳,当啷掉在睡袋边上。
“滋——嗡嗡——”
喇叭开关碰到了地,瞬间爆发出尖锐刺耳的电流啸叫声。
震得人脑仁生疼。
顾星泽眼疾手快。
反手一把抄起喇叭,大拇指抠住电池盖往外一掀。
干电池骨碌碌滚进草窝里,啸叫声戛然而止。
帐篷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严敏跪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活像个刚跑完马拉松的胖老头。
直播间这会儿彻底崩盘了。
三百万修仙党把手机屏幕敲出了火星子。
“哈哈哈哈!这一巴掌二十年的功力,严扒皮你顶得住吗!”
“念宝绝了!不愧是颜姐的种,这脾气跟天后当年手撕黑粉一模一样!”
“鬼屋Npc遇到这丫头都得绕道走,物理驱魔第一人!”
“严导委屈啊,二百斤的汉子被个四岁娃娃扇跪了,工伤!绝对算工伤!”
大胖扛着机器站在门帘边上。
胖脸憋得通红,肩膀一抽一抽的,镜头跟着一上一下乱晃。
小李下巴快掉脚面上了。
结结巴巴地开口,唾沫星子乱飞。
“严、严导……您没事吧?要、要不要叫村医啊?”
严敏一把扯下那个歪七扭八的硅胶面具。
狠狠摔在防潮垫上,发出啪的一声。
他那张大胖脸憋得青紫。
左边腮帮子上隐隐浮现出一个小巧的红巴掌印。
眼角甚至逼出了一滴生理性的泪水。
“叫个屁的村医!”
严敏揉着腮帮子,委屈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他指着顾星泽,嘴唇直哆嗦。
“老顾!你、你教的好闺女!大半夜打导演,这要是搁在……”
话还没说完。
旁边刚才还威风凛凛的顾念念,这会儿彻底清醒过来了。
她瞅了瞅地上那个丑陋的面具。
又看了看自己发红的小手心。
小嘴一瘪,两道小月牙眉毛耷拉下来。
“呜哇——”
小丫头眼眶瞬间包满眼泪,金豆豆断了线似的往下砸。
她一头扎进顾星泽怀里。
两只小手死死揪着他胸口的黑t恤布料。
“粑粑!有大怪物!怪物咬我的手,手痛痛!”
恶人先告状这套算是让她玩明白了。
严敏听见这哭声,两眼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不是……谁咬她了?”
严敏捂着脸,急得舌头打结,指着自己的巴掌印。
“她打了我一巴掌,我还一句话没说呢,她倒先哭上了?这哪说理去!”
顾星泽根本不搭理他。
他把女儿整个抱起来,大手护在她后背上。
一下一下顺着气,隔着衣服感受着小身子的轻微颤抖。
“乖,不怕不怕,爸爸在呢。”
他低头,扯起袖子心疼地给小丫头擦眼泪。
顺手捏着她那只打红的小胖手。
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热气,嘴唇擦过她掌心的软肉。
“呼——痛痛飞,怪物被我们念宝打跑了,念宝最勇敢了。”
安抚完女儿。
他抬起眼皮。
桃花眼里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像淬了冰碴子一样,冷冷地扫过严敏。
那眼神看得严敏后脊梁骨一阵发毛。
“严导,大半夜戴着这破玩意儿闯我帐篷,找刺激是吧?”
顾星泽声音压得很低,透着股咬牙切齿的火气。
“我闺女要是吓出个夜啼的毛病。”
他拿指头点了点地上那个丑不拉几的硅胶面具。
“明天我就拿着这玩意儿去报警,告你半夜猥亵儿童。”
“你!”
严敏气得胸口发闷,指着顾星泽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他这辈子没受过这么大委屈。
挨了打,这会儿还得被扣个猥亵的帽子。
小李见势不妙,赶紧上前一步。
一把搀住严敏的粗胳膊,连拖带拽往帐篷外头弄。
“严导,严导消消气,咱好汉不吃眼前亏。”
小李压低声音在他耳边嘀咕。
“天后要是知道闺女被吓哭了,明天热搜上咱这节目就得被封杀啊。”
这话算是捏住了严敏的七寸。
他恨恨地瞪了顾星泽一眼,揉着发烫的腮帮子。
“算你狠。老顾,这笔账我记下了,明天走着瞧!”
严敏连那个高音喇叭都不要了。
一瘸一拐地钻出帐篷,灰溜溜地消失在夜色里。
大胖和小李扛着机器也赶紧撤了出去。
顺手把拉链拉上一半,挡住外头的冷风。
帐篷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河滩上的风吹着防潮布,发出沙沙的轻响。
顾念念还在抽抽搭搭地哭着。
小小的身子在顾星泽怀里一抖一抖的。
眼泪蹭了他一胸口的湿痕,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呜呜……粑粑,那个怪物好丑,还凶。”
她把脸埋在黑t恤里,闷声闷气地告状。
“麻麻说,遇到怪物要打跑它,可是我手打得好疼呀。”
顾星泽听得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苏清颜这几年到底是咋带娃的,教的全是硬核防身术啊。
“不疼了不疼了,爸爸给你揉揉。”
顾星泽盘腿坐在防潮垫上,把女儿放在大腿上。
粗糙的指腹轻轻按揉着她掌心发红的一小片软肉。
“那不是怪物。”
他扯谎都不带打草稿的。
“那是张着大嘴的胖老鼠,专门半夜出来偷吃小饼干的。”
顾念念吸溜了一下鼻子。
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子,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他。
“胖老鼠?会偷吃我的饼干吗?”
小丫头明显紧张起来。
两只小手赶紧捂住旁边那个粉色的行李箱,活像个小财迷。
顾星泽看着她这副护食的样儿,嘴角忍不住往上挑。
他伸手把小被子拽过来。
把女儿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有爸爸在,老鼠不敢来偷。”
他拍着小被子的边缘,声音放得很轻,带着股哄睡的慵懒。
“念宝不哭,刚才打跑了一只大老鼠。”
顾星泽眼底闪过一丝光,手底下的节奏慢了下来。
“爸爸给你讲个两只小老鼠开飞机开坦克的故事,当奖励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