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王三强的生活节奏更快了。
怀里那十八块多钱像个小火炉,既温暖着他的心,也灼烧着他的紧迫感。
天不亮,他依旧是第一个醒来。
屋外寒气刺骨,屋里却因连日的柴火充足而暖意融融。
他轻手轻脚地下炕,先是去看望襁褓中的八丫。
小家伙脸色一天比一天红润,此刻睡得正香。
覃晓敏的眉宇间也少了些许凄苦,多了点血色,虽然对他还是话不多,但偶尔眼神交汇时,那里面的冰霜似乎在缓缓消融。
他照例先去检查房后那些更为隐蔽的铁丝套。
许是上次的火狐带来了运气,也或许是他的布套技巧越发精湛,这几天竟又陆续套到了一只黄皮子(黄鼠狼)和两只肥硕的野兔。
黄皮子皮不大,但也卖了四块五,野兔则成了家里改善伙食的源泉。
兔肉炖萝卜、兔肉炒野菜,虽然调料匮乏,但对于常年寡淡的肠胃来说,已是无上美味。
孩子们的小脸眼见着圆润了些,不再是之前那吓人的菜色。
弹弓打松鼠的活儿也没落下。
他不再满足于被动寻找,开始尝试用那些捡来的、被松鼠啃空的松塔做诱饵,放在一些他认为松鼠可能会经过的枝杈上,自己则埋伏在远处,耐心等待。
这个方法效果不错,虽然成功率依旧不是百分百,但每隔一两天总能有所收获。
一张张或红或灰的松鼠皮被他小心处理,阴干,积攒起来。这都是通往猎枪路上的一块块铺路石。
这天清晨,他检查完套子,收获了一只野兔。
回家处理好后,他没有立刻进山,而是拿出了一张质地稍好点的草纸和一小截铅笔头——这是他从公社废品站顺手淘换来的。
“大丫,把妹妹们都叫过来。”王三强坐在炕沿上,招呼着。
孩子们好奇地围拢过来,连覃晓敏都支起了身子,想看他要做什么。
王三强铺平草纸,笨拙但却坚定地写下了一个字——“玥”。
“这个字,念‘月’,像月亮一样明亮、珍贵的意思。”他指着字,对最大的三个女儿说,“大丫,爹想给你改个名字,叫‘王诗玥’,好不好?你不是喜欢听屯尾老周头讲古吗?诗是文雅,玥是珍宝,你就是爹的珍宝。”
大丫,不,王诗玥,呆呆地看着那个陌生的字,又抬头看看爹认真的眼神,鼻子一酸,眼圈瞬间就红了。
招娣,招娣,这个名字像枷锁一样套了她九年,时时刻刻提醒着她是个不被期待的、用来“招弟”的女孩。
现在,爹说,她是珍宝?
“二丫,你机灵,爹给你取名‘王墨雅’,墨是文墨,雅是雅致,希望你将来看书识字,做个文雅秀气的姑娘。”
“三丫,你性子憨厚,心肠好,爹给你取名‘王兰心’,兰是兰花,心是慧心,意思是像兰花一样美好的心灵。”
王三强一个一个地说下去,根据每个女儿给他的初步印象,赋予她们新的、充满希望的名字。
双胞胎四丫五丫,取名“王竹韵”、“王梅香”,六丫叫“王雪灵”,七丫叫“王丹青”。
虽然老八的名字还没正式起,但他心里也已有了几个备选。
孩子们听着爹用那沙哑却温柔的嗓音,解释着这些美好而陌生的字眼,一个个都愣住了,随即,低低的啜泣声在屋里响起。
这不是委屈的哭,而是被巨大的、从未奢望过的珍视感所冲击的泣不成声。
王诗玥(大丫)用力抹了把眼泪,重重地点头:“爹,俺喜欢!王诗玥,俺以后就叫王诗玥!”
“俺也叫王墨雅!”二丫也赶紧表态。
“俺是王兰心……”三丫小声地、却坚定地重复着自己的新名字。
覃晓敏靠在炕头,看着这一幕,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赶紧别过脸去,用袖子使劲擦掉。
她心里那块坚冰,在这一刻,仿佛发出了“咔嚓”的碎裂声。
一个能如此用心给女儿们起名字的男人,他是真的把她们放在心尖上了啊!
王三强看着女儿们带着泪花的笑脸,心里涨满了酸涩又幸福的情绪。
他小心翼翼地把写着名字的草纸折好,交给王诗玥:“你是大姐,收好。等开春,爹就送你们几个大的先去上学,让老师教你们写自己的名字!”
“上学?”女孩们再次被这个巨大的惊喜击中,连哭都忘了。
“对,上学!读书,认字,明理!我王三强的女儿,以后都要有出息!”王三强语气铿锵,如同立下誓言。
屋内,希望和暖流涌动,驱散了严冬的寒意。
给女儿们起完名字,王三强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
他背上背篓,拎着弹弓和柴刀,再次扎进了白雪覆盖的山林。
今天的目标,依旧是寻找那些珍贵的皮毛兽。
随着对这片山林的重新熟悉,他的脚步越来越深入,已经渐渐超出了王家屯普通村民日常活动的范围。
这里的树木更加高大茂密,树冠遮天蔽日,即使是在白天,林间光线也有些昏暗。
雪地上的动物足迹也明显多了起来,种类也更丰富。他看到了成群的狍子脚印,看到了野猪拱开雪地寻找草根的狼藉,甚至在一处悬崖下的雪窝旁,发现了一串巨大的、带着掌垫痕迹的足迹——熊瞎子(黑熊)!
而且看脚印的大小和新鲜程度,应该是一头不小的成年熊!
王三强心头一凛,立刻提高了警惕。
熊在冬天大多冬眠,但并非绝对,有些熊会在暖和的天气里出来活动。这玩意儿可不是闹着玩的,一巴掌下来,骨头都能拍碎。
他现在只有柴刀和弹弓,遇到这大家伙,只能绕道走。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熊的足迹方向,朝着另一片以柞树和桦树为主的混交林走去。据说这片林子狐狸比较多。
果然,在一处背风的山坡上,他发现了几串新鲜的狐狸脚印,比上次那只火狐的略小,但足迹更凌乱,似乎不止一只。
他心中一动,仔细观察起来。
脚印通往一片茂密的灌木丛,那里枯枝交错,积雪覆盖,是个极好的藏身之处。
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选择了一棵距离适中、枝杈茂密的大松树,如同猿猴般灵活地爬了上去,找了个稳固的树杈坐下,将自己隐藏在枝叶之后。
从这个角度,可以清晰地俯瞰那片灌木丛的大部分区域。
狩猎,很多时候比拼的是耐心。
寒风透过枝叶的缝隙吹在他脸上,如同刀割。
他一动不动,仿佛与身下的大树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眼睛,锐利地扫视着下方的雪原和灌木丛。
时间一点点过去,林间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和偶尔雪块坠落的扑簌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他感觉手脚都有些冻僵的时候,那片灌木丛的边缘,枯枝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王三强精神一振,瞳孔微微收缩。
只见一只毛色灰黄间杂、体型纤细的狐狸,如同鬼魅般从灌木丛的缝隙中探出头来。
它显得十分警惕,不断抽动着鼻子,耳朵灵活地转动,聆听着周围的动静。
这是一只草狐,皮毛价值不如火狐,但也能卖个十七八块钱。
那草狐观察了许久,似乎确认没有危险,这才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开始在雪地里翻找可能存在的食物。
王三强缓缓举起了弹弓,瞄准了它的头部。
距离大约二十米,有微风。
然而,就在他准备发射的瞬间,那只草狐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朝着王三强藏身的方向望来!
动物对危险的直觉,有时候准得惊人!
四目相对!
“嗖——”
王三强几乎在它抬头的瞬间就松开了皮兜!
石子破空而去!
但那草狐的反应更快!
在石子即将临体的刹那,它身体猛地一扭,向侧后方跳去!
“啪!”石子打在了它刚才站立位置的雪地上,溅起一蓬雪粉。
“吱!”草狐受惊,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扭头就往灌木丛深处钻!
王三强暗叫一声可惜,知道自己失去了最佳机会。
他没有立刻下树追赶,在密林里追狐狸,尤其是一只受惊的狐狸,成功率极低。
他继续潜伏在树上,希望能等到其他狐狸,或者那只受惊的狐狸放松警惕再次出来。
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在他准备放弃,另寻他处时,一阵细微的、不同于风声的“沙沙”声,从灌木丛的另一侧传来。
他凝神望去,只见一只体型更小、毛色更显灰暗的狐狸,叼着什么东西,鬼鬼祟祟地钻了出来。
看来这里是一个狐狸家族的巢穴所在。
王三强再次举起了弹弓。
这一次,他更加耐心,等到那只小狐狸放下口中的食物(似乎是一只田鼠),开始低头啃食时,才稳稳地射出了石子!
“噗!”
这一次,精准命中!
小狐狸应声倒地,四肢抽搐。
王三强心中一喜,正准备下树去收取战利品,异变突生!
“砰!”
一声清脆又略显沉闷的枪响,骤然划破了山林的寂静!
声音来自不远处的另一个方向!
枪声!
是猎枪!
王三强浑身一僵,立刻伏低身体,将自己完全隐藏在树冠中,心脏“咚咚”狂跳!
不是因为他害怕枪,而是这声枪响,意味着这片相对宁静的猎场,出现了竞争者!而且,听这枪声,不是土铳,更像是制式猎枪!
是谁?
枪声的回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远处一群寒鸦,“嘎嘎”叫着飞向天空。
王三强屏住呼吸,透过枝叶的缝隙,死死盯着枪声传来的方向。
他首先想到的是屯里的老猎户,但屯里拥有制式猎枪的,除了民兵连长,就只有那么两三户家境殷实的人家,他们通常都在更深处、猎物更丰富的老林活动,很少会来这片区域。
难道是外屯的?
他按捺住下树的冲动,静静地观察着。
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踩踏积雪的“咯吱”声,以及两个男人隐约的对话声。
“……打中了没?好像是个黄影子?”
“屁!毛都没蹭到!跑得比兔子还快!妈的,这新枪还得再校校……”
“嘘……小点声!这片林子听说有大家伙,别惊动了……”
声音渐近,王三强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是两个二十多岁的青年,穿着半新的军绿色棉大衣,戴着狗皮帽子,其中一个肩上,赫然扛着一杆保养得油光锃亮的单管猎枪!
看制式,像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改的猎枪,这玩意儿可不便宜,没点门路和财力根本弄不到。
这两个青年面生,不是王家屯的人。
他们脸上带着一股城里人或者镇子上青年特有的、略带张扬和优越感的神情,走路姿势也有些大大咧咧,不像常年在山里讨生活的老猎户那样谨慎沉稳。
王三强心里一沉。
看来,这片靠近屯子的山林,以后要不太平了。
有这些带着好枪、却又缺乏经验的“愣头青”进来,不仅会惊扰猎物,更容易误伤或者引发冲突。
那两个青年在附近转悠了一圈,显然没什么收获,骂骂咧咧地朝着更深的山里走去了。
直到他们的身影和声音彻底消失,王三强才像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从树上滑了下来。
他快步走到那只被自己击毙的小狐狸旁边,利落地处理起来。
这是一只普通的草狐,皮毛品相一般,但也能值点钱。
他一边处理,一边心里盘算着。
枪声的出现,让他攒钱买枪的愿望更加迫切。
只有手里有了硬家伙,才能在未来的山林争夺中占据主动,才能去挑战那些更具价值的大型猎物。
必须加快速度了!
他收拾好狐狸皮和肉,没有继续在原地停留,而是朝着与那两个青年相反的方向,快速离去。
他需要寻找新的、更隐蔽的猎场。
傍晚,王三强背着收获(一张草狐皮,一张灰松鼠皮,以及一些柴火)回到屯子。
刚进屯口,就感觉到气氛有些异样。
几个蹲在墙根的老爷们看他的眼神有些复杂,带着点同情,又有点看热闹的意味。
“三强回来啦?”屯里的老光棍赵老蔫咧着嘴,露出一口黄牙,“咋地你今儿个在山里,没有碰上带响儿的吗?”
消息传得真快!
王三强心里明了,肯定是那两个青年下山时,在屯里显摆或者问路了。
“嗯,听见枪声了。”王三强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句。
“啧啧,那可是公社武装部刘部长家的老二和他朋友,扛着新枪来的!”另一个村民插嘴道,“人家那才是正经玩枪的!三强啊,你这弹弓套子的,以后怕是难喽……”
这话里带着点幸灾乐祸。
屯里眼红王三强最近不断往家弄东西的人,不在少数。
王三强懒得理会这些酸话,淡淡地说:“各有各的法子,山是大家的,谁有本事谁吃饭。”
说完,他径直朝家走去。
还没到家门口,就看见自家栅栏院门外,围了几个人。老娘刘秋芝叉着腰站在最前面,大哥王大军和四弟王四壮站在她身后,大嫂苗翠花和四弟妹吴柳红则在一旁指指点点,低声说着什么。
王三强眼神一冷,加快了脚步。
“……俺可是听说了!那山里头现在有带枪的贵人打猎了!就老三那两下子,弹弓能顶个屁用!以后还想从山里抠食儿?做梦去吧!”刘秋芝的声音又尖又利,显然是说给屋里人听的,“俺看啊,某些人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还想攒钱买枪?卖了自己那几个赔钱货看够不够枪把子钱!”
“娘,您别这么说,老三也是一时糊涂……”王大军假惺惺地劝着,眼神却不住地往王三强家的窗户里瞟。
王四壮则阴阳怪气地接话:“就是,三哥现在能耐了,眼里都没咱这些兄弟娘亲了,说不定人家真能攒够钱呢?到时候可别六亲不认啊!”
他们显然是听说了王三强遇到带枪猎人的事,觉得他以后打猎艰难了,又跑来落井下石,外加试图重新施加压力,说不定还想再刮点油水。
王三强走到近前,冷冷地开口:“围俺家门口干啥?还想找不自在?”
几人被突然出现的王三强吓了一跳。刘秋芝看到王三强背篓里隐约的皮毛和柴火,尤其是那张狐狸皮,眼睛顿时瞪圆了,酸气冲天地说:“哟,这不是俺们能挣大钱的三儿子吗?咋地,今天没让贵人的枪子儿崩着?”
王三强把背篓往地上一顿,发出“嘭”的一声响,吓得刘秋芝往后一缩。
“托您的福,活得好好的。”王三强目光扫过王大军和王四壮,“不仅活得好,皮子也没少打。咋?看着眼热?有本事自己进去拿啊?”
王大军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强笑道:“老三,你看你,俺们就是过来看看,娘也是担心你……”
“用不着!”王三强打断他,“俺王三强是死是活,是穷是富,以后都不劳你们操心!你们要真有那闲心,多去刨刨自家自留地,别整天跟苍蝇似的盯着别人家锅台!”
他指着屯子的方向,声音陡然提高:“都给我滚!再让俺看见你们在俺家门口嚼蛆,别怪俺这柴刀不认人!”
说着,他“唰”地一下从后腰抽出那把雪亮的柴刀,刀锋在夕阳余晖下闪着寒光!
王大军和王四壮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后退。刘秋芝还想撒泼,但看到王三强那毫无感情的眼睛和明晃晃的柴刀,到嘴边的骂声又咽了回去,只是狠狠地跺了跺脚:“好!好你个王三强!俺看你还能横到几时!咱们走着瞧!”
说完,带着一大家子人,灰溜溜地走了。
王三强看着他们的背影,啐了一口唾沫。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退却。未来的麻烦,绝不会少。
推开屋门,温暖的空气夹杂着淡淡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孩子们都在家,王诗玥(大丫)正在灶台边忙活,看样子是在热晚饭。见到他回来,孩子们都围了上来,脸上带着担忧。
“爹,你没事吧?俺听见奶奶他们……”王诗玥小声问。
“没事,苍蝇嗡嗡,撵走就行了。”王三强把背篓放下,拿出那张草狐皮和松鼠皮,“看,爹今天的收获。”
孩子们看到皮子,担忧立刻被喜悦冲淡了一些。
覃晓敏坐在炕上,看着王三强,眼神复杂。外面婆婆和大伯小叔的话,她在屋里听得一清二楚。她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他爹……山里,真有带枪的人了?”
王三强知道瞒不住,点了点头:“嗯,碰上了,公社来的。不过没啥,山这么大,他们打他们的,俺打俺的。”
话虽这么说,但屋里的人都明白,有了竞争,以后打猎肯定会更难。
王三强看着妻女脸上的忧色,笑了笑,试图缓和气氛:“怕啥?你男人有的是法子。弹弓咋了?套子咋了?一样能弄到好东西!等俺攒够了钱,也买杆好枪,到时候,鹿茸、熊胆,啥值钱打啥!”
他这话半是安慰,半是给自己打气。
晚饭是玉米饼子和炖白菜,里面加了点今天打的狐狸肉。虽然调料依旧只有盐,但有了肉味,就显得格外香。
吃饭的时候,王三强明显感觉覃晓敏的话多了些,虽然还是不多,但会主动问他山里冷不冷,累不累。孩子们也叽叽喳喳地说着屯里听来的趣事,以及她们对自己新名字的喜爱和练习书写(用树枝在雪地上画)。
王三强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因为枪声和家族刁难带来的阴霾,渐渐被这温馨的灯火驱散。
他知道,前路坎坷,内有家族倾轧,外有山林竞争。
但他无所畏惧。
为了守护这盏灯下的温暖,他愿意付出一切。
他扒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眼神再次变得坚定而锐利。
明天,继续上山!
套子,弹弓,还有他这颗不服输的心和两世的经验,就是他目前最锋利的武器。
这1983年的兴安岭,他王三强,注定要闯出一片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