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已经浓郁到了粘稠的地步。
脚下的积水变成了暗红色，踩上去发出黏腻的水声。
一行人几乎没有遇到什么像样的阻力。
沿途那些零星的堕落者，在法务部突击队的爆弹枪和玩家的重盾长矛面前，连个水花都没翻起来。
终于，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
他们踏入了一个宽广的地下天然溶洞。
这里原本应该是山地部落采矿系统的一个中转枢纽，周围停放着几辆生锈的矿车。
但此刻，整个溶洞的地面上，用成百上千颗人类的头颅，摆出了一个巨大且扭曲的八芒星图案。
暗红色的血液顺着岩石的纹理，在图案中缓缓流淌。
“老肝，停下。”
鸣神抬起手。
他敏锐的感知捕捉到了周围环境的异样。
溶洞的另外几个入口处，隐隐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
很快，避难所的其他几支玩家小队也陆续从不同的通道口摸进了这个溶洞。
所有人都汇聚到了这个诡异的祭坛边缘。
鸣神心头升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这不像是巧合，更像是某种被刻意引导的聚拢。
跟在后面的仲裁官尼尔走上前，看清地上的图案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是……”
“邪教的献祭仪式。”
那位国教牧师脸色苍白，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惊骇。
她猛地抱紧了怀里的玻璃罐，“不好。我们中计了。”
话音未落。
一股无形的、冰冷刺骨的灵魂风暴，毫无征兆地从溶洞的另一侧席卷而来。
那是一种超越了物理层面的尖啸。
牧师凭借着本能，高高举起手中浸泡着圣人头颅的防弹玻璃罐，口中飞速念诵起驱魔祷词。
一道微弱的淡金色屏障瞬间张开，将她、尼尔以及身边仅剩的一名突击队副官护在其中。
但其他那些站在屏障外的突击队员，就没那么好运了。
风暴刮过。
几个精锐的帝国士兵甚至连惨叫都没发出来。
他们的双眼瞬间翻白，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灰败，仿佛体内的灵魂和生命力被某种恐怖的巨口瞬间抽干。
“扑通，扑通。”
七八具干枯的尸体，如同破麻袋一般倒在积水里。
“不。”尼尔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部下惨死，目眦欲裂。
然而，更让尼尔感到匪夷所思的是。
站在突击队前面的那几十个亚人类士兵。
被这股恐怖的亚空间风暴正面吹过，竟然连晃都没晃一下。
【玛卡巴子】挠了挠牛角，有些疑惑地四下张望：
“刚才是不是刮过去一阵风。这地下溶洞还带穿堂风的。”
【想睡色孽】打了个哆嗦：
“估计是boss出场的群体debuff吧。我看我血条也没掉啊，这判定是不是有bug。”
这群第四天灾的灵魂根本不属于这个宇宙。
亚空间的灵魂风暴吹在他们身上，就像清风拂山岗，毫无作用。
溶洞深处的阴影中。
一群身上布满扭曲刺青、甚至在皮肤上镶嵌着尖锐金属棒的邪教徒，如同潮水般涌了出来。人数足有上百人。
为首的，是一个手持白骨法杖、眼窝深陷的灵能邪教头目。
他原本满脸狂热的表情，在看到那群活蹦乱跳的玩家时，瞬间僵住了。
“这不可能……灵魂收割为什么对他们无效。”
邪教头目死死盯着玩家，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无魂者。不可接触者？又不太像。”
但很快，他眼中的惊疑就被纯粹的杀戮欲望所取代。
“无所谓了。”
邪教头目举起法杖，指向玩家和Npc的阵地，
“既然灵魂无法献祭，那就用他们温热的鲜血。杀光他们。血祭血神。”
“为了真神。”
上百名邪教徒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举起手里粗糙的自动武器和沾血的矿镐，疯狂地冲了过来。
尼尔看着周围惨死的同僚，双眼充血。
在混沌面前，恐惧只会成为恶魔的食粮。
他拔出腰间的爆弹手枪，怒吼着扣动扳机。
一发大口径爆弹瞬间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邪教徒炸成两截。
另一边，玩家方阵非但没有产生任何混乱，反而爆发出了一阵极其兴奋的狼嚎。
“卧槽。大场面来了。”
“这剧情给力啊。邪教徒总攻。前排举盾。后排准备放血。”
玩家们闹归闹，战术执行力却高得吓人。
五个身穿医疗外骨骼的力量系玩家立刻上前一步，将两百斤重的铁大盾重重地砸在地上，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钢铁防线。
邪教徒的子弹如同雨点般打在盾牌上，火星四溅。
这废铁盾牌只是厚度够大，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力场保护。
在密集的集火下，钢板开始出现凹陷和裂纹。
尼尔看出了玩家火力的不足。
他们大多数人手里拿的都是冷兵器，根本无法压制对面的人海冲锋。
他咬了咬牙，一脚踢开脚下同僚的干尸，捡起那把沉重的爆弹枪，反手扔给了躲在盾牌后面的【奇迹行者】。
“用这个。杀光异端。”尼尔用哥特语大吼。
行者稳稳接住爆弹枪，感受着那沉甸甸的金属质感，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探照灯。
“卧槽。兄弟们。Npc主动发高级装备了。”行者激动得大喊大叫，“这绝对是剧情借用的神器。子弹肯定免费打。干死他们。”
行者熟练地拉动枪栓，架在盾牌的缝隙处。
“砰。砰。砰。”
爆弹枪特有的沉闷怒吼在溶洞中回荡。每一发微型火箭推进榴弹在邪教徒人群中炸开，都会带走三四条人命，断肢横飞。
双方展开了惨烈的对射。
但哇哇乱叫的邪教徒毕竟人多势众，他们根本不怕死，硬顶着爆弹枪的火力往前填命。
双方的距离被迅速拉近。
突击队仅存的那名副官，举着高压镇暴盾，死死地护在牧师和尼尔身前。
那位国教牧师此刻已经跪坐在地上，冷汗浸透了修士服。
她正拼尽全力用圣遗物张开屏障，抵抗着对面那个邪教头目施加的亚空间灵能压制，根本无暇他顾。
尼尔打空了手枪里的弹匣。
他看着不断有玩家被流弹击中倒下，知道防线马上就要被冲垮了。
他扔掉手枪，从副官的腰间拔出一柄动力锤。
按下开关，蓝色的破坏电弧在锤头上疯狂跳跃。
“以神皇之名。”
尼尔准备亲自冲阵，哪怕战死，也要给牧师争取撤退的时间。
然而，还没等他迈出脚步。
他身旁那些原本躲在盾牌后面防守的亚人类友军，突然做出了反常的举动。
没有命令，没有犹豫。
“兄弟们。冲。跟他们爆了。”
肝帝大吼一声，竟然直接撤掉了那面快要碎裂的大盾。
几十个手持冷兵器的玩家，像是一群出笼的恶狼，直接迎着邪教徒密集的弹雨发起了反冲锋。
他们脸上没有丝毫对死亡的畏惧，反而透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
在冲锋的途中，不断有玩家被子弹打穿胸膛，倒在血泊中。
但剩下的人根本不看身边的尸体，硬生生地趟过了一条血路。
十几个人成功冲进了邪教徒的阵型。
惨烈的近战肉搏瞬间爆发。
【我有闪现慌什么】手持那把双手剑。一个异教徒猛地将他撞飞。
闪现借着倒飞的力道，在半空中调整姿势。他落地翻滚，直接砸进了邪教徒最密集的人群中。
“按揭武器。给我功率全开。”
闪现按下剑柄上的隐藏开关。
剑刃瞬间变得炽热通红。
一个狂暴的横扫千军。
剑身划过空气发出刺耳的呼啸。
五个扑上来的邪教徒瞬间被拦腰斩断，伤口被高温瞬间烧焦。
“战斗。爽。”闪现喘着粗气，狂笑着再次挥剑。
这群玩家的肾上腺素似乎早就打惯了高端局，此刻疯狂分泌。
玛卡巴子打空了霰弹枪，干脆低下头，用他那两根锋利的牛角，对着敌人发起野蛮冲撞。
一头将一个邪教徒的胸腔彻底顶碎。
站在后方的邪教头目看着同伴被一面倒地屠杀，不仅没有害怕，反而笑得更加癫狂。
“对。就是这样。杀戮。更多的鲜血。”
眼看着闪现和肝帝就要杀到自己面前。
邪教头目突然停止了挥舞法杖。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造型扭曲、如同蛇信般的古怪匕首，猛地刺入了自己的心脏。
“血祭真神。赐我升华。”
伴随着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异变陡生。
整个溶洞地面上流淌的鲜血，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开始疯狂地倒流，朝着邪教头目的尸体汇聚。
那具尸体在吸收了鲜血后，开始剧烈膨胀，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重组声。
跪在地上的牧师看到这一幕，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他在升魔。快阻止他。不能让他完成仪式。”
尼尔和副官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一个实体化的混沌恶魔即将诞生，若是让它顺利诞生，只怕这一片区域都将被污染。
而且这个异教徒首领还是灵能者，所爆发出的灵魂能量，将会让这几公里内的智慧生命通通死亡。
尼尔举起枪，对着那团正在膨胀的血肉疯狂射击，但子弹都被外围的血水屏障弹开了。
怎么办！
玩家们听不懂牧师在喊什么，但这种典型的二阶段boss变身动画，傻子都知道不能让他读条读完。
“别管小怪了。先杀boss。打断他读条。”鸣神在后方大吼。
距离最近的闪现反应最快。
他猛地一个前扑，躲过身侧一个邪教徒的劈砍，反手一剑将其枭首。
借着旋转的力道，他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合身扑向了那团血肉。
“给老子死。”
炽热的剑刃毫无阻力地刺穿了刚刚成型的血水屏障。
闪现怒吼着，双手握剑，将那个正在变异的邪教头目，从下巴到头顶，直接捅了个对穿。
仪式被强行打断。
周围涌动的鲜血失去了控制，瞬间崩塌，化作一滩腥臭的血水洒落在地。
残存的几十个邪教徒看到首领死亡、仪式失败，最后的一丝狂热也荡然无存。
他们丢下武器，转身就想往矿洞深处逃跑。
但尼尔和手持爆弹枪的奇迹行者怎么可能给他们机会。
伴随着一阵密集的枪声，剩下的邪教徒被挨个点名，全部倒在了逃跑的路上。
地下溶洞，终于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硝烟和浓烈的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尼尔握着动力锤，喘着粗气，看着满地的尸体，以及对方仅存的六个活下来的亚人类士兵。
他心里五味杂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按照帝国法务部的严苛律法，这些接触了混沌献祭仪式、甚至直视了升魔过程的凡人，必须被就地清除，以防止污染扩散。
但他看了看对方手里还在滴血的剑，以及那几面虽然破损但依然散发着压迫感的重盾。
他知道，凭自己和副官两个人，根本打不过这六个战斗疯子。
更何况，这些人刚刚才救了他们的命。
尼尔陷入了极其痛苦的纠结。
鸣神看出了这个Npc的迟疑，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剧情的走向。
他在小队频道里极其平静地打字：
“兄弟们。按照昨晚论坛上定好的计划。给Npc上点强度。来个完美的杀青。”
“哎。这计划帅是帅，但可惜了我这刚打出来的经验值啊，白白扣20分。”闪现叹了口气，但动作却毫不含糊。
就在尼尔咬紧牙关，准备开口让这几个人放下武器接受审查时。
他看到了令他这辈子都无法忘怀、甚至让他的信仰产生剧烈震荡的一幕。
剩下的六个亚人类士兵，突然极其整齐地站成一排。
他们没有理会尼尔的警告，而是将手里的长矛、战斧、甚至是那把借来的爆弹枪，扔在了地上。
然后，他们从腰间拔出防身的手枪，或者锋利的匕首。
六个人，动作整齐划一，将枪口和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和心脏。
他们看着尼尔和牧师，脸上没有任何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纯粹到极点、近乎狂热的平静。
“忠诚。”
六个人用并不标准的哥特语，同时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
“砰。”
“噗嗤。”
六具尸体倒在了血泊中。
地下溶洞里，寂静得可怕。
尼尔、牧师和那名副官，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们看着地上那一滩滩属于这些士兵的鲜血。
为了防止被混沌污染，为了不让审判庭为难。
这群勇敢的士兵，竟然在取得胜利后，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我裁决。
这是何等的信仰。
这是何等的忠诚。
尼尔握着动力锤的手剧烈地颤抖着。
这个在海岸城见惯了尔虞我诈、杀人如麻的仲裁官。
在这一刻，只觉得鼻子酸得厉害，眼眶彻底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