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观中,地母娘娘的通天冠上的珍珠已经不再亮了,如意云肩上的金粉也被灰尘掩埋了去,但仍旧难掩昔日的雍容华彩。
薛寂兰看向正在为地母娘娘打理供桌的赵槿缘,“我听说你们敦煌的悬崖上,有数千座供养石窟,供得又是哪一方神仙?”
“敦煌修道的人少,礼佛者多,达官显贵,都会出些银子,在鸣沙山、千佛洞开凿石窟,或者是为神仙菩萨绘像,向神仙许下心愿;或是图形自家的儿女亲眷,为他们祈福。”
“我听人说,在敦煌的悬崖之上,人人都在拜观音,”薛寂兰好奇道,“你可也全都拜过?”
赵槿缘轻笑了笑,“大多都拜过,唯有悬崖的最高处有一座观音窟,不知是为何人而修,那地方,叠嶂重岩难攀缘、天梯石栈不通人烟,仅此一窟,我未拜过。”
她并不记得上一世鸣沙山中有此窟,可毕竟她离家多年,对故土之景早已淡忘,只当自己是记岔了。
薛寂兰轻笑道,“观音大士保佑,望你梦想成真。”
直到薛寂兰将供桌上的果子都吃干净了,她久等之人才姗姗来迟。
那人虽然身子乏力,今日却有几分急躁,这后母娘娘的彩塑下三炷香,正好映衬出他苍白如美玉、瘦削似山棱的脸。
赵槿缘深吸一口气,让一滴欲落不落,欲垂又止的泪正巧滑下,这滴泪里,是如泣如诉的低吟、也是欲语还休的嗔怪。
她是这长安城中最会唱哭腔的戏子,她只求自己的每一次哭,都哭得旖旎清丽、哭得美艳绝伦。
“殿下,再过几月,槿娘就要嫁人了,在为人妇前,槿娘只求能见殿下最后一面……”
姬应峋却有几分不知所措,他读了赵槿缘的信,急匆匆便赶来了,他有许多话想说,却不知道究竟该从何谈起。
他只能虚虚地将赵槿缘搀起,把泪断如珠,身上的骨头都软了的赵槿缘带到道观的小房间里。
赵槿缘哀切无双,她还不忘扯开嗓子嚎道,“命途待我不公,我却不能和王爷你长相厮守,天可怜我,却叫我能见王爷最后一面。”
姬应峋的眼眶中竟被她骗得真蓄了几滴清泪,难受地说不出话来。
赵槿缘心里只感叹道,这么蠢的儿子,王含章竟然生了一双,更是下了一剂猛药,“王爷,槿娘谨守礼教大防,与王爷互通书信已然是槿娘不对,槿娘与他人成婚后,便也只能枕着那些诗文入睡,将和王爷的这般事,当作一场温柔旧梦全都忘了!”
这小隔间里所布置的物什并不多,只有一张直脚浅榻,又在榻前点了一方莲花烛台,想来是供女香客们歇脚的地方。
赵槿缘的掐了掐自己的虎口,她现在手里的筹码已然不多了。
王皇后对着她步步紧逼、赶尽杀绝,连一丝活的余地都没有。
那她又何必如此老实,如此循规蹈矩呢?
她要引诱姬应峋,她只消给姬应峋一点甜头,只要与姬应峋有了实质发展,以眼下姬应峋对她的情谊,以眼下姬应峋对她的珍视,焉能不去为她想办法。
没关系,她付出的,只是一个吻罢了。
反正这种法子,她上辈子使了无数遍了,她早就习惯了。
赵槿缘已然缠着身子攀了上去,姬应峋却突然制止了她,“槿娘,你莫要做傻事。我们如今还未成婚,若是被人知道,他人会轻看于你的。”
姬应峋退后了几步,和赵槿缘拉开了距离,又把这小隔间的门给打开了。
赵槿缘没想到事情会猝不及防朝着这个方向发展,她的脸很红,却不是因为见到心上人的羞耻,而是窘迫。
是无地自容的窘迫,是自己低劣的心思被人戳破的窘迫。
姬应峋正色道,“槿娘你莫要担心,我已经去求了我哥哥,袁尤是我哥哥的部下,他已然给袁府去了信,袁家夫人不会冒着忤逆东宫的风险,为秦洙当这个媒人的。”
赵槿缘闭了眼睛,她说不出话来,只是红着眼睛看向他。
姬应峋见赵槿缘神色和缓了些,他才继续道,“槿娘,你是端庄识礼、兰心淑质的女子,你的父亲母亲,教你诗词歌赋,让你言行有度,教你规矩礼法,让你进退得宜,你为何刚才会……”
赵槿缘缓缓长舒了一口气,因为她根本就不是这样的。
她没有一对肯耐心教养她的父母,这些都是另一个男人“教养”的结果。
她也不懂诗词歌赋,她将姬应崖的诗作偷来,伪装成自己的作品,把自己包装成所谓的“才女”。
她也不懂规矩礼法,为了达成“上嫁”的目的,她所做之事,还可以比如今更无耻、更下流。
什么端庄识礼、什么兰心淑质。
这些都是她表演出来的狗屁。
可是她没有办法,姬应峋喜欢的,是那个能写诗文三百篇的她,不是胸无点墨、虚有其表,贪图富贵权势的她。
赵槿缘忍住了哭腔,小声道,“王爷,我一时糊涂了,此事你可千万不要告诉他人……”
姬应峋笑了笑,“我自然不会,我也不是那古板之人,只是若是我们在婚前来往过密,到底对你名声有损。”
“夫妻之间,本就该互相尊重、相敬如宾,”姬应峋又笑道,“如若我们定下情缘后,不分场合,就和你卿卿我我、行周公之礼的人,尔后就算成了亲。”
“丈夫觉得妻子孟浪,妻子觉得丈夫轻薄,夫妻之间全无一点尊重互敬,只是将情份全都束在敦伦之欢上,那也可恨可怜。”
赵槿缘强撑出一丝笑意,她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笑人还是在笑己。
弘道二十二年九月初八,大慈恩寺状元红的牡丹花丛中。
赵槿缘选择了用自己美好年华的肉体去向姬应崖交换后半生的荣华富贵。
明明秋风已起,天气寒凉,她却只穿了一条单薄的纱裙。
她如今日一般,踮起脚尖吻上了姬应崖的唇,她勾着姬应崖的手、引着他走入了那牡丹花丛中。
姬应崖以为她孟浪,她以为姬应崖轻薄,她将毕生的夫妻情分都寄托在了敦伦之欢上。
她唯一的手段就只有撒娇撒痴,在这漫长的夫妻生涯中,她只有一遍又一遍向姬应崖示弱、求饶、讨好。
她如斯可恨、也如斯可怜,竟到了这个地步才幡然醒悟。
这时候,在她最绝望之际。
她却闻得姬应峋用虚弱却镇定的声音对她道,“槿娘,尔后我们会结为夫妇,相敬如宾,鸾凤和鸣。我必不会让你如此自轻自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