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宝强和李向东两人跑了。
coco 也跟着一同脱身。
丁家兄弟等在香港各处关口,动用了所有能调动的人手盯防,接连守了好几天,最后才辗转得到消息 ——
方家人已经通过罗湖口岸,顺利逃到内地去了。
得知这个结果,丁孝蟹、丁益蟹几兄弟坐在办公室里,脸色铁青,却半点办法都没有。
香港的势力再怎么一手遮天,也伸不到内地地界,罗湖一关相隔,便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方家众人消失在视野里,满腔恨意无处发泄。
夜色沉沉,海面泛着幽暗的波光。
李宝强与李向东搭乘一艘小型夜航船,趁着夜色从香港海域折返广州。
船身随着海浪轻轻摇晃,海风裹挟着咸腥味扑面而来,两人一路沉默,直到船只稳稳停靠在广州码头,踩上坚实的陆地,悬着的心才算彻底放下。
上岸之后,两人便就此分开。
李向东本身就是常年游走粤港两地的生意人,手上还放着不少外债,当下便直接回了自己的公司,
第二天一早照常出门收债
在李向东心里,方家这一家人的生死安危,和自己没有半点干系。
当初出手帮忙,不过是顺路卖李宝强一个人情,事情了结,他便不想再掺和进去,债款生意才是他的重心。
李宝强则没有这么轻松,他径直打车去往白云宾馆。
方家几个人就暂时落脚在这里。
推开宾馆客房门,方家人正围坐在房间里,神色憔悴,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前一日连夜逃亡,一路担惊受怕,几乎没有合眼,几个人坐在房间里,默默商量了整整一夜,反复盘算往后的出路,到最后得出的结论却十分无奈 —— 眼下根本没有清晰可行的计划。
方展博自小在香港长大,从来没有干过重体力活,唯一会的手艺,就是早年学过的一点家电维修。
若是单凭这门手艺,在内地找一份维修的差事勉强可以糊口,但想要靠着一份普通维修工的薪水,养活一大家子人,无疑是天方夜谭,根本撑不住。
玲姐罗慧玲,之前在香港是开小巴谋生,这份职业在内地根本行不通,内地此时还没有私人小巴营运的路子,这份饭碗算是彻底丢了。
她能想到的出路,顶多就是去街边的小饭馆应聘,做服务员、洗碗工这类底层零工,辛苦不说,收入微薄。
方芳在香港工厂上班,进厂流水线的经验放到内地工厂尚能勉强一试,但薪资待遇和香港相差巨大。
年纪尚轻的方婷更是茫然,她在香港接触过金融相关的知识,当年香港金融市场远比内地发达,想找一份文职或者金融相关的工作并不算难。
可八十年代的内地,连正规的证券交易所都还没有建立,她学到的那些知识,一时之间根本没有施展的地方,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内地能找到什么样的营生。
房间里气氛沉闷,所有人都被未知的前路压得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李宝强推门进来,看着面色凝重的一家人,开口轻声问道:
“你们以后有什么计划吗?短时间之内,你们是回不去香港了。”
众人相互对视一眼,皆是沉默。
片刻之后,方展博深吸一口气,作为方家仅剩的男人,主动站起身,面向李宝强。
经历了丁家的逼迫、一路逃亡,他早已明白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李宝强出手帮他们逃离虎口,这份恩情很重,但对方不可能毫无所求。
若是单纯好心,送他们过关就足够,没必要专程跑到宾馆,过问他们往后的生计。
“李先生,谢谢您出手相助。要是没有您,我们一家人还不知道会落得什么下场。”
方展博语气诚恳,眼神却带着审视,
“只是我们还不清楚您的底细,也不明白您为什么愿意这样帮我们。您能不能和我们说说?”
李宝强淡淡一笑,神色从容:“我的情况很简单,我就是个商人,在广州有一间家电卖场,还有一处服装摊位。放到香港那边来说,就是做点小买卖的普通人。”
方展博继续追问:“那您这次特意去香港,又是为了什么?”
“就是去长长见识,想去看一看香港那个花花世界,看看那边的市面有什么不一样。” 李宝强从容应答。
方展博静静思索片刻,暂时接受了这套说辞,随即又抛出最核心的疑问:
“那您为我们提供这么多帮助,需要我们为您做些什么吗?天下没有白吃的饭,我们不想平白受人恩惠。”
李宝强心中自有盘算。
他愿意出手搭救方家,一方面是同情玲姐、方芳她们几个女人数十年的坎坷遭遇,一生受尽磨难;但更重要的原因,是看中了方展博这个人。
他清楚未来的走向,知道几年之后,方展博会在股市之中抓住机遇,一举暴富。
李宝强心里打着主意,等到那个时候,自己也能搭上这趟顺风车,跟着分一杯羹。
只是这个来自未来的秘密,眼下绝对不能吐露半个字。
他摆了摆手,语气尽量显得随意:“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我只是顺手帮一把。而且我看你两个妹妹都很优秀,是难得的人才。”
这话一出,方家几个人瞬间警觉起来,神色一紧。
玲姐下意识把方婷往身后护了护,方芳也皱起眉头,警惕地打量李宝强。
经历过丁孝蟹的纠缠,她们对男人这种看重妹妹的话语格外敏感。
李宝强见状连忙解释:“你们别多想,广州这边我做生意,店里正缺人手,我需要像你妹妹这样有学识的年轻人。只是提前说清楚,内地这边的工资水平,肯定比不上香港。”
方展博听见对方看中的是方婷,悬着的心反倒悄悄松了一口气。
在他心里,方婷当初爱上仇人的儿子丁孝蟹,二人长期相恋,在方展博眼中几乎等同于背叛。
如今有这么一个出手救了全家的男人愿意给方婷提供工作机会,在他看来,并不是坏事,自然没有反对的理由。
方婷微微蹙眉,脸上露出明显的不悦,抬眼看向李宝强,平静开口:“你打算让我做什么工作?”
“具体岗位我还没有确定,等过几天我想好再跟你们商量。你们先安心安顿下来就好。对了,你们身上还有钱吗?路上,花销应该不小。” 李宝强转而问道。
提起钱财,众人神色黯淡。
当初仓皇出逃,一路逃命,根本来不及收拾太多财物,随身带的钱本来就不多,路上过关、坐车,一路消耗下来,身上已经几乎空空如也。
“没有多少了。” 方展博低声回答。
“这样,你们先收拾随身行李,我下午过来接你们,先找个住处安定下来。” 李宝强说完,便转身离开白云宾馆。
走出宾馆大门,李宝强没有多做停留,直接去找王玉芬。
王玉芬是他在内地生意上信得过的伙伴,手里囤积了不少房产。
“玉芬,你手里有没有空置的房子?我想租一套。”
王玉芬闻言爽朗一笑,十分大方:
“你要用直接拿去住就行,谈什么租不租的。你想要多大?我现在手里还有一套三房,还有一套两房是空着的。”
李宝强听到这话,心里不由得一惊,觉得事情不太对劲:
“两套空房?那你现在手上一共握着多少套房子了?”
王玉芬低下头,掰着手指头,慢慢清点
:“我算算啊。算上全部,一共八套。一套自己家住,一套拿给员工集体宿舍,四套对外出租,剩下两套空着,留着备用。”
李宝强不由得对着王玉芬竖起大拇指,由衷感慨:
“厉害啊。单单靠着这八套房产,往后这辈子,你都不愁吃喝了。”
商量之后,李宝强选定了那套三房的房子。
等到下午,他驱车回到白云宾馆接上方家一家人,带着他们来到这套三居室。
进屋之后,方家几个人在房间里慢慢走动,四处打量,满眼惊叹。
“这房间好大啊,比我们香港的房子宽敞太多了。”
玲姐看着开阔的客厅,不由得轻声感叹。
方家在香港一直住的是港府分配的公房,也就是香港的廉租房,户型是两室一厅,看着是两房,实则每一间屋子都狭小逼仄。
往日里,玲姐和方芳挤一间卧室,方婷和方敏住在另外一间,家里唯一的男人方展博,常年只能在客厅打地铺睡觉。
如今这套三房,足足多出一间独立卧室,众人第一反应,就是方展博再也不用蜷缩在客厅休息了。
可方展博对睡在哪里这件事,一点都不在意。他的思绪飘得很远,脑子里反复权衡:
一家人往后到底是长期落脚在广州,还是转去杭州。
他心里惦记着小犹太,小犹太的老家就在杭州。
之前小犹太已经先行回到杭州,方展博当初甚至提前买好了去往杭州的车票,原本打算等香港的官司了结,就立刻动身前往杭州,去找小犹太团聚。
可眼下局势突变,丁家的威胁逼迫他们仓促逃到内地,还有李宝强愿意伸出援手,帮他们在广州安家。
广州的优势很明显,语言相通,饮食口味和香港接近,生活习惯不会有太大隔阂。
唯一的隐患,就是广州距离香港太近,丁家那几头穷凶极恶的疯狗,说不定会想方设法派人潜入内地追查他们的踪迹,潜藏着不小的危险。
方展博沉吟片刻,开口安排房间:
“玲姐单独住一间,大姐方芳自己一间,方婷和方敏住一间,我照旧睡客厅就行。”
玲姐当即摇头,不肯同意:
“那怎么可以?以前家里房子小,房间不够,才委屈你睡客厅。现在房子房间足够了,怎么还能让你睡客厅?”
方芳也跟着附和:“是啊,我和玲姐这么多年一直一起住,我们不想分开。”
方展博抬眼,缓缓说出心里的打算:“我打算去一趟杭州。”
“杭州?你去杭州做什么?” 玲姐一愣,连忙追问。
提起小犹太,方展博心里有些难为情,并没有直接说出这个姑娘的存在,含糊解释:
“我在杭州有个朋友,我想去那边看一看,考察能不能在杭州落脚。
广州离香港还是太近,不安全,丁家随时有可能找过来。”
听完方展博的想法,几个女人没有强烈反对,只是心中满是顾虑。
“那这件事,要怎么跟李宝强说?” 方婷开口问道。
“我就过去看一看,能不能定下来还不一定。
现在我们在广州无钱无势,一切都要先听从李宝强的安排,不能贸然得罪人家。” 方展博冷静说道。
打定主意之后,第二天一早,方展博便收拾简单行囊,动身前往杭州。
前路未知,他能不能顺利找到小犹太,只能看缘分。
方家众人留在广州,暂时安顿在三房住宅之中。
李宝强临走前留下一千元现金,交代他们添置家具家电、被褥衣物、各类生活用品。
拿到这笔钱,玲姐小心翼翼收好,精打细算,规划每一笔开销。
一家人开始慢慢适应八十年代广州的生活,陌生的城市,不一样的环境,悬在头顶的丁家阴影依旧没有散去。
处理完方家安置的事情,李宝强转头去找龙哥。
龙哥按照他之前的提议,正在紧锣密鼓筹备外贸公司。
“龙哥,你的外贸公司筹备得怎么样了?”
李宝强坐下,开口问道。
龙哥叹了一口气,脸上带着难色:
“这事难度不小。注册公司、租场地这些还好处理,最难的是正规的海外进口商,我现在在香港那边根本不认识靠谱商人,一点外销的门路都没有,找不到稳定的客户渠道。”
李宝强闻言,嘴角微微扬起:“我想到一个人,不过,你一定要保证她的人身安全,不能让她陷入危险之中。”
“谁?”
“我过几天带过来给你看看。”
两人接着往下商议,细细梳理外贸公司的业务方向。
广州作为通商口岸,货源充足,只要香港渠道打通,生意就能运转起来。
与此同时,安置在三房住宅的方家,也开始慢慢适应广州的日常。
玲姐和方芳结伴,出门去周边街巷打听招工信息,跑了好几家饭馆、工厂。
八十年代广州的招工岗位不算多,薪资微薄,而且大多需要本地户口,外地人找工作处处碰壁。
方婷独自坐在窗边,沉默思索。
她想起香港的一切,想起丁孝蟹,心里五味杂陈。一边是血海深仇,一边是曾经投入的感情,内心反复拉扯。
她又想起李宝强昨天说的工作机会,心里拿不准,对方到底是真心想聘用自己,还是另有所图。
方敏年纪最小,一路上受到惊吓,情绪一直低落,安静地帮着家里打扫屋子,整理李宝强拿钱买回来的被褥、锅碗瓢盆。
这套房子宽敞安稳,是逃亡之后难得的一处避风港,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这份平静是暂时的。丁家一日没有放弃追查,他们就一日不能真正安心。
玲姐晚上回到家中,几个人围坐在简陋的饭桌旁吃饭。
“今天跑了好几家饭店,招服务员的不多,就算招人,工资也很低。” 玲姐放下碗筷,语气疲惫。
方芳也叹了口气:“工厂那边更难,外地来的很难入职,就算进去,流水线干活又累钱又少。而且一听我说是香港来的,人家压根就不用。好像政策上是不允许我们来内地打工的。”
“先别急,李宝强答应帮我们想办法,我们先安心等消息。” 方婷低声说道。
几人聊着,又提起远赴杭州的方展博。
不知道他能不能顺利抵达杭州,能不能找到他想见的那个人,杭州会不会比方家现在落脚的广州更加安全。
广州街头灯火点点,八十年代的南国都市,到处充满机遇。
李宝强一边帮龙哥筹划外贸生意,一边兼顾方家一家人的处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