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舟车劳顿,李宝强有些疲惫靠在硬座座椅上。
此番外出,他已然将手头的琐事尽数安顿妥当,先是妥善安置好了孤身在外的方婷,为她安排好了安稳的去处与生计,免去了后顾之忧;
又和道上颇有分量的龙哥敲定了所有合作细则,打通了上下游的货源渠道,敲定了长久稳定的合作模式,彻底解决了生意上最关键的货源问题。
事情搞定,他没有多做停留,即刻买票踏上了返回京州的列车。
对他而言,岩市的小店只是起步的根基,真正的大局,从来都在资源汇聚、机遇遍地的省会京州。
而想要在京州站稳脚跟,单凭财力和人脉远远不够,必须要有体制内的依托,尚且在读、即将毕业的祁同伟,便是他早早布局、最为看重的一步棋。
抵达京州时,已是午后时分。
,汉东大学校园内梧桐叶落,书香气息浓郁,随处可见朝气蓬勃的大学生,步履匆匆、意气风发。
这片校园,是祁同伟成长崛起的地方,也是李宝强深耕人脉、布局未来的关键阵地。
李宝强没有提前打招呼,径直走进了汉东大学,找了校内一处环境清静的家常菜馆,订好位置后,才让人捎信联系祁同伟。
不多时,一身干净校服、身姿挺拔的祁同伟匆匆赶来,褪去了学生的青涩,多了几分远超同龄人的沉稳与干练。
如今的他已是大四学子,早已卸任学生会会长一职,但在校内依旧声望极高,老师器重、同学信服,是旁人眼中前途无量的佼佼者。
两人落座,简单寒暄几句,饭菜陆续上桌。李宝强抬手倒上两杯清茶,率先开口:“姐夫,上周有几个半大孩子找到我,说是你让他们过来找我的。”
李宝强瞬间回想起来前段时间的际遇。
早前他路过京州火车站时,无意间瞥见几个流浪的孩子,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小小年纪便无家可归,在人来人往的车站里四处游荡,看着格外让人心酸。
彼时他一时心软,,便随手给那几个孩子留了祁同伟的联系方式,想着哪怕能帮他们一把,也是一桩善事。
“嗯?他们找你做什么?”
“找我借钱。”
“那你借了?”
“我没直接借。”
“我看着几个孩子年纪尚小,生怕他们是遇到难处走了歪路,便多问了几句底细。
他们支支吾吾说身上有人得病,急需钱看病,走投无母才想着找人求助。
我心有不忍,便跟着他们去了落脚的地方一看,才知道这几个孩子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没有家、没有固定住处,常年漂泊在火车站周边,风餐露宿,受尽了苦楚。”
说起当时的场景,祁同伟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
看着那些本该无忧无虑的孩子,早早饱尝生活艰辛,心生恻隐。
一番思量之后,他便动了帮扶的念头,借着在校的人脉,为孩子们谋了一条生路。
“我看他们实在可怜,无依无靠的,便索性做主,把他们安排到汉东大学来了。”
“安排到学校了?”
李宝强眼中满是诧异,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显然没有料到祁同伟会做出这样的安排。
作为省内顶尖的高等学府,学校管理严谨,各项规章制度条理分明,校内岗位更是严格管控,无论是教职工还是临时用工,都有清晰的流程与备案,绝非外人想来就能来、想进就能进的地方。
更何况是几个来历不明、尚未成年的流浪孩子,想要安置在校内,难度可想而知。
“我知道学校规矩严,正经岗位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多少有关系、有背景的人挤破头都进不来,更别说几个未成年的孩子,根本不符合正规用工的规矩。只是跟学校后勤处沟通了一下,让他们在食堂帮忙打杂,择菜、洗碗、打扫卫生,能干什么就干什么,不求赚工资,只求学校管他们一口饭吃,有个落脚的地方。”
“学校那边……同意了?”
李宝强有些难以置信。
“没有明确点头答应,但也没直接拒绝。”
“说白了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汉东大学向来是教书育人、心怀仁善的地方,校方恪守原则,却也绝非冷漠无情。
这几个孩子身世凄惨、无依无靠,实在令人同情。
若是严格按照规章制度办事,将他们拒之门外,不过是依规行事,无人能诟病分毫;但若是破例收留,给他们一条生路,既是积德行善,也不算损害学校分毫利益。
食堂本就需要人手打杂,几个孩子勤快懂事,不索要薪资,只求温饱,无形中还能帮食堂分担不少杂活。
学校默许他们留下,没有编制、没有薪资,不用承担任何用工责任,只需提供一口吃食、一间闲置的集体宿舍,便能帮扶几个苦命的孩子,这份顺水人情,校方自然愿意做。
“他们平日里就住在食堂的闲置宿舍,一日三餐都在食堂解决,勉强能活下去。至于衣物鞋袜这些生活用品,学校的老师们大多家境尚可,家里孩子穿旧的衣物、闲置的鞋子,随手捐出来一些,就足够这几个孩子换洗度日了。”
这是时代背景下最质朴的善意,没有轰轰烈烈的捐助,没有大肆宣扬的善举,只是一群普通人的温柔兜底,无奈却又暖心。规矩之外,尚存人情,也是这份难得的温情,让几个漂泊无依的孩子,终于有了一处安稳的容身之地。
李宝强点头轻声感慨:“也罢,都是苦命的孩子,力所能及的情况下,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此刻的祁同伟,尚且是心怀热忱、意气风发的青年学子,尚未经历世事的磋磨与体制的打压,心底依旧保留着善良与悲悯。
世人皆知后来的祁同伟功利世故、精于算计,可很少有人知道,年轻时的他,骨子里藏着一份不甘平庸的赤诚,也有着体恤弱小的柔软。
他出身寒门,从小受尽冷眼与贫苦,靠着自身极致的努力一步步走到今天,跻身顶尖学府,见过太多底层人的无奈与挣扎。
也正因如此,他格外同情那些身处困境、挣扎求生的弱者。旁人行善或许是单纯的心地善良,而祁同伟的帮扶,却多了一层隐秘的心理慰藉。
他一生都在为出身卑微而自卑,极度渴望摆脱底层身份,渴望被人认可、被人尊重。
每一次对弱者的帮扶,每一次力所能及的行善,都能让他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成长与蜕变,感受到自己早已跳出底层的泥潭,拥有了帮扶他人的能力。
这份掌控感、这份被需要的价值感,能极大满足他的自尊心,让他在落差的人生中找到平衡,收获独一无二的成就感与快乐。
看着眼底藏着光芒、依旧心怀理想的祁同伟,李宝强心中暗自感慨。
他太清楚祁同伟的人生轨迹了,知晓这个意气风发、心怀家国的青年,未来会一步步在权力与欲望中迷失,彻底背离初心。
即便没有日后梁璐父亲的刻意打压,没有那场改变他一生的屈辱与不甘,以祁同伟极致功利、极度自我的性格,日后真正踏入官场,也很难坚守初心、奉公守法。
他的野心太重、执念太深,一生追逐名利、渴望登顶,注定不会甘心做一个默默无闻、为民奉献的普通公仆,权力与地位,永远是他的终极追求。
思绪收敛,李宝强话锋一转,切入了此番找祁同伟的核心正事,眼神认真:
“我在岩市开店做生意,现在生意已经稳定下来了,渠道、货源、手续都彻底理顺了。我想着,你这次毕业之后,我索性把分店开到京州来,而且要做就做最大的,直接把京州店做成总店。”
祁同伟闻言微微一愣,随即眼中泛起光亮,连忙追问:“你打算在京州开总店?”
“对。”
李宝强笃定点头,
“岩市终究是小城,市场有限、格局太小,撑不起长远的发展。
京州是省会,人口多、市场大、资源足,机遇远比小地方多。
之前我一直不敢贸然过来,一是手头资金有限,不敢轻易冒进;
二是京州人脉浅薄,官面上没有靠谱的人,做生意最怕没人兜底,处处受限、步步难行。”
这也是他隐忍至今、迟迟不扩张的核心原因。
九十年代的生意场,从来不是单纯的市场竞争,人脉、关系、靠山,远比资金和渠道更重要。
没有体制内的门路,哪怕生意做得再红火,也极易被人刁难、打压,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
“但现在不一样了。”
李宝强目光坚定,看着眼前的祁同伟,语气带着期许,“你马上就要毕业,你们这一届汉东大学的毕业生,大多都会分配在汉东省各个系统、各个岗位。
我之前顾虑的无非是没有门路、不懂规矩,想送礼、想维系关系都找不到门槛。
但等你们这一批同学入职站稳脚跟,我在京州做生意,就有了正经的门路,再也不用孤军奋战、处处碰壁了。”
他布局良久,等的就是祁同伟毕业的这一天。
如今龙哥打通了所有货源渠道,货物充足、供应链稳定,足以支撑省会总店的规模和体量;只差体制内的人脉依托,而祁同伟和他的一众同学,恰好能补上这最关键的一环。
哪怕此刻的祁同伟尚且年轻、职位低微,算不上能独当一面的靠山,但他身处体制圈层,能牵线搭桥、传递信息、打通人脉,为自己的生意规避绝大多数风险。有了这层关联,京州的生意,才算真正有了立足的根基。
祁同伟沉吟片刻,细细斟酌其中利弊,随即重重点头:“可行。既然你已经规划妥当,那我全力支持,你就在京州开总店,规模做大,我这边毕业之后,同学人脉、校内资源,都能帮你搭上线、铺路子。”
敲定了开店的大事,气氛稍稍放松,李宝强随意换了个话题,笑着问道:“对了,你跟陈阳相处得怎么样了?”
提及陈阳,素来沉稳从容的祁同伟,脸上难得露出几分青涩的腼腆,耳根微微泛红,语气带着几分平淡的温柔:“就那样,平平淡淡的,相处得挺好。”
这个年代的校园恋爱,纯粹又克制,全然没有后世的浮躁与开放。
九十年代的大学生,对待感情矜持又郑重,男女相恋,最亲密的举动无非就是悄悄牵手、偶尔拥抱,至多是轻柔的触碰,分寸感十足,很少逾越底线、肆意妄为。
不像后世的年轻人,恋爱随性、快餐式相处,动辄同居相伴。
祁同伟和陈阳,一个意气风发、胸怀大志,一个温柔善良、纯粹通透,两人情投意合、三观契合,是校园里人人羡慕的一对情侣,感情稳步升温,却始终恪守分寸,干净坦荡。
“我听说,陈阳的父亲是京州市警察局局长,陈岩石?”
“嗯,没错。”
“那你见过家长了吗?”
“还没有。”
祁同伟轻轻摇头,“陈阳说时机还不成熟,暂时不打算带我见家里人。”
李宝强心中了然,通透无比。
他比谁都清楚陈岩石的为人,也清楚祁同伟这段感情未来的坎坷。
陈岩石是老牌革命老干部,一生清正廉洁、刚正不阿,公私分明到极致,最厌恶投机取巧、趋炎附势、功利钻营之人。
他眼界极高、风骨凛然,寻常的年轻后辈,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如今的祁同伟,尚且心怀理想、一身正气,可骨子里的功利与野心早已根深蒂固。
即便他此刻刻意收敛、伪装沉稳,以陈岩石阅人无数的眼光,定然早已看穿他骨子里的执念与算计,打心底里看不上他。
“我了解过陈岩石的为人。”
“老革命出身,一辈子坚守原则、刚正不阿,不贪不腐、不徇私情,最讨厌巴结权贵、投机钻营的人,一生崇尚风骨与正气。”
祁同伟深有感触地点头:
“没错,陈阳和他姐姐也经常跟我提起家里的规矩,陈老一生光明磊落,是真正值得敬重的老前辈。我也一直很敬佩他,也想成为这样坚守初心、正直坦荡的人。”
此刻的祁同伟,初心未泯、壮志凌云。
他坚信只要恪守道义、坚守原则,踏实努力、奋勇争先,就能凭借自身本事赢得地位、收获尊重,成为人人称颂的好干部、好公仆。
他此刻的理想真挚而热烈,只是他尚未察觉,自己骨子里的野心与自卑,早已注定他走不上坦荡荡荡的为官之路。
“你有这份心是好的。”
李宝强看着他,语重心长地叮嘱
“但我提醒你一句,日后真要娶陈阳,在陈老面前,千万不要刻意讨好、过度卑微。他最是厌恶趋炎附势之人,你越是卑微巴结,越会被他看不起。保持本心、坦荡从容,不卑不亢、坚守底线,反而能赢得他的认可。”
这番话,句句都是金玉良言,点透了陈岩石的为人处世,也点破了祁同伟未来最大的短板。
:“姐夫,我懂你的意思,我记住了。”
随即他话锋一转,关切地问道:“对了,我姐最近怎么样了?一切都还顺利吗?”
提起祁同慧,李宝强眼底带着几分无奈与宠溺,笑着说道:
“你姐还是老样子,闲不住、事业心太重。店里生意越来越好,我早就劝她雇几个帮手,不用事事亲力亲为,好好歇歇,她偏不肯。
大小事务全都自己盯着,进货、对账、打理店面,事事亲力亲为,一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
感慨过后,李宝强顺势托付:“对了,你要是有空,在京州帮我物色一套合适的房子。我接下来要在这边开总店,长期驻守京州,总得有个安稳的住处,不用太奢华,地段合适、干净通透、方便打理就行。”
“放心,这事交给我。”
“我这几天就抽空帮你看房,尽快敲定下来。”
两人又闲聊了片刻,聊起未来的规划、生意的布局,直至饭后散去。李宝强没有在京州多做停留,告别祁同伟后,立刻返程,坐车赶回了岩市老家。
回到家中,他第一时间约见了两位姐夫——孙连山与江海涛。
二人早已遵照嘱托,在外地考察完毕,顺利敲定了新店的店面位置,一切前期筹备工作已然就绪,只等李宝强最终定夺、敲定合作模式。
屋内气氛沉静,三人围桌而坐,灯光温和。李宝强看着眼前两位至亲长辈,没有拐弯抹角,开门见山、直言不讳:
“大姐夫、三姐夫,咱们都是一家人,不分彼此,这次外派开店是大事,关乎咱们一家人的生计和长远发展,我就不绕弯子了,有个新的规划,直接跟你们说说。”
孙连山和江海涛对视一眼,神色端正,齐齐点头:“你说,我们听着。”
“你们两家新开的分店,前期启动资金,全部走总店账目,由总店统一出资、统一兜底。”
李宝强语气沉稳,条理清晰地说道
,“但是新店开业之后,所有的运营、管理、客源维护,全都交给你们二人全权负责,总店不再插手干预。后续新店产生的所有营收、利润,全部归你们两家自己所有,自留自用。而岩市这家总店的所有收益,尽数归我这边。”
话音落下,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孙连山和江海涛脸上的神色骤然一变,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既有错愕,又有迟疑。
乍一听,他们下意识以为李宝强是要分家切割、划清界限,想要把他们彻底从总店的核心收益中剥离出去,心中难免生出一丝隔阂与不悦。
可细细思索之后,两人心中又纷纷泛起强烈的心动与期许。
人都是趋利避害、渴望自主的。
在岩市总店,他们虽然能安稳拿分红、赚稳钱,却始终处于从属地位,没有话语权、没有自主权。
店内大小事务,全都由祁同慧统一管理、统筹安排,他们二人说白了就是踏实干活的帮手,看似体面,实则处处受制于人,没有真正的掌控权。
可若是独立开店,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新店全权由他们做主,自己管运营、自己管收支、自己定规矩,相当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产业,是真正的“当家做主”。
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受人管束,盈亏自主、权责自负。
两人快速在心中盘算利弊:他们选定的两座城市,经济水平、人流量、消费潜力,丝毫不逊色于岩市,甚至发展前景更加广阔。
只要用心经营、稳扎稳打,新店的收益哪怕只有岩市总店的一半,也远比现在拿分红要划算得多。
若是运营得当、打开市场,未来的收益,甚至能远超岩市总店。
权衡利弊之后,性格更为果断通透的孙连山率先松口,毫不犹豫地开口:
“行,我没意见!这个方案公平合理,我们自己开店自己做主,踏实干就完了。”
一旁的江海涛则迟疑不少。
他不同于敢闯敢拼的孙连山,从始至终,他的生意、收入、人脉,全都是依托李宝强而来。
多年来一直跟着李宝强稳步赚钱,早已习惯了有人兜底、有人掌舵的安稳模式。
如今骤然让他独立开店、自主经营,脱离主店的庇护,他心中难免忐忑不安、底气不足,生怕自己经验不足、把控不好,最终经营失利、亏本受挫。
沉吟良久,江海涛缓缓开口,语气带着谨慎:“宝强,这事儿不是小事,关乎我们一家人的生计,我不能擅自做主。这样,我回去跟你大姐好好商量一下,我们夫妻俩合计稳妥了,再给你答复。”
“没问题。”李宝强坦然点头,丝毫没有催促,“不急,你们慢慢商量,稳妥最重要。”
送走两位姐夫,屋内只剩李宝强一人
他早已下定决心,等京州的店面敲定落地,便直接将总店体系整体迁移升级,把京州店定为核心总店,将生意的核心阵地、核心资源、核心人脉,全部向省会倾斜。
岩市终究是小城,格局有限、资源匮乏,即便生意再红火,也终究是小打小闹。而京州作为省会,商机无限、圈层更高,是真正能做大、做强、做长远的舞台。
从前他迟迟不敢踏足京州,一是资金储备不足,不敢贸然扩张;二是官面人脉空白,没有任何依托,做生意犹如裸奔,风险极大。
可如今,货源渠道早已打通,充足稳定、不受限制;再过不久,祁同伟即将毕业入职,带着一众同学扎根汉东省各个体制岗位,为他搭建起完整的人脉圈层。
九十年代的生意场,最难的从来不是赚钱,而是“合规”和“通路”。只要有体制内的人脉搭桥,能找对门路、送对人情、打通关节,所有的规矩壁垒、隐形阻碍都会迎刃而解。
岩市这些年,看似盈利颇丰,实则每年都要花费大量财力、精力用于打点维系人情关系,处处小心翼翼、步步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