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电影,吴先生又邀请梁璐去他的酒店。
梁璐一听就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
这个吴先生,来汉东当交流学者才半个多月,明里是谈学术、讲香港那边的管理经验,实际上那点心思早写在脸上。
好几次饭桌上,他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她,话里话外都带着几分暧昧的试探。
梁璐心里门儿清,可她也确实寂寞。
自从跟祁同伟闹到那步田地,学校里那些男同事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也就这个外来的吴先生,还能让她找回几分被捧着的感觉。
她也没拒绝,只是笑了一下:吴老师,你们香港人谈事情都爱在酒店谈?
吴先生扶了扶金丝眼镜,笑得含蓄:
酒店安静,谈事情方便。再说我一个人在这边人生地不熟,能有梁老师这样懂行的女士作陪,是求之不得。
梁璐没再接话,算是默许了。两个人并肩往酒店方向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而这会儿的李宝强,压根没把梁璐的事放在心上。
在他看来,只要让李向东把人喊回去就行了。
梁群峰那话虽然没挑明,但意思再清楚不过——这丫头在汉东待得越久,变数越大,赶紧想办法弄走。
只要对方突然消失,梁璐也不可能追到香港去。
虽然对梁璐来说又是一次伤害,但也比被骗到香港强多了。
打完电话后,他也没再关注梁璐的后续情况。
梁群峰让他劝说一下梁璐,可李宝强心里有数,这种话压根不是让他去劝。
自己跟梁璐又没什么关系,梁璐又不认识自己是谁,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跑去劝人家姑娘,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梁群峰就是暗示自己赶快把人弄走。
他与梁群峰之间的默契还是有的,很多话根本就不用摆出来。
一个眼神,一句半句话,彼此就都明白了。
李宝强在商场上滚了这些年,最清楚什么话该说透,什么话只能咽下去。
他也没那个时间管梁璐的事儿。
今天厂里有更重要的事——他得给刚招聘的大学生送行。
这批大学生,是他从省城几所高校精挑细选来的,个个都是尖子。
有些要去香港学习,有的要去深圳,还有几名要去日本。
这些人李宝强看得很重,都是未来厂里的骨干,是要派大用场的。
宴席摆在厂里最好的那间酒楼包间,八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李宝强端起酒杯站起来,环视一圈,清了清嗓子:
你们到那边要好好学。
你们放心,只要你们学有所成,未来的前途就不可限量。
我不说虚的,将来厂里要扩建、要上新生产线,缺的就是你们这样懂技术、见过世面的人。谁学得好,回来我就给谁挑大梁。
去日本的那几个学生眼睛都亮了。
为首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端起酒杯,激动得脸都红了:
李总,我敬你一杯!说实话,我都没想到咱们厂这么有实力,居然还能出国考察学习。
这机会就算在国营大厂都很难得。
您放心,到了日本我们肯定好好学,把整套生产线的技术都带回来,一样不少地学透!
李宝强跟他碰了杯,
这话我爱听。不过丑话说前头,你们是去学本事的,不是去游山玩水的。
到了那边,该钻车间钻车间,该跟老师傅请教就请教,别怕丢面子,别怕吃辛苦。
李总您放心,我们心里有数。
去香港的那几个学生情绪稍微低一点,毕竟香港那地方规矩多,他们心里也没底。
一个女生端着杯子站起来,斟酌着措辞:
李总,管理和财务这边,我们也会把香港先进的管理经验都带回来。虽然不知道能不能学全,但肯定不辜负您的期待。
我们一定多看、多记、多问,回来给您交一份实实在在的答卷。
李宝强点点头,又转向去深圳的那帮人。
那帮人倒是有点无所谓了,一个个嘻嘻哈哈的,没那么多客套。
去深圳外企学习的,主要就是车间的管理。
其实这个时候外企的车间管理,根本谈不上什么人性。
因为都是雇工,大多数管理者对工人都是无耻的压榨。
你不干,你就滚。
你想干,那你就得按照我的要求走。
即使这个工作很危险,很不合理,很费人。
甚至还明显违反劳动法,但为了这点工资,还真就得干。
外企的管理水平,说白了就是奴隶主的模式。
真正的管理是上下一心,精诚合作,分工合理,一起解决问题。
但这个年代的外企,根本看不起底层员工。
他们把厂子搬来中国,只是觊觎中国的廉价劳动力和市场,并不是给中国工人送福利的。
李宝强看得透这些。
他端着杯子走到深圳那桌,压低声音:
你们几个去深圳,记住一句话——学的不是他们怎么压榨工人,学的是他们怎么管工序、管成本、管质量。
那些糟粕,一样都别学回来。
我要的是真本事,不是学一肚子臭毛病回来祸害自己的弟兄。
几个学生一听,立刻收敛了嬉笑,正色点头:李总,明白了。
饭吃到一半,李宝强又给这些大学生安排了房间。
明天一早就要出发,今晚让他们好好歇着,路上也有个精神头。
就当他到前台给这些学生开房间的时候,一抬眼,看到了梁璐和吴先生。
两人正站在电梯口,吴先生的手虚虚地搭在梁璐腰后,梁璐侧着头跟他说话,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媚态。
李宝强一看这两人这状态,就知道这两人要干啥。
都是过来人,这点门道还能看不出来?
他心里冷笑一声:这梁璐,之前还在折腾祁同伟,现在这个吴先生一出现,立刻就换了人,倒真是想得开。
可他脸上一点不显,笑着走过去:梁老师,你好!
梁璐愣了一下,顺着声音看过来,没认出李宝强,顿时有些心虚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吴先生,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他以为李宝强是她教过的学生呢。
跟男人出来开房,被自己的学生抓到,这事儿挺尴尬的。
她第一反应是:这人到底是哪届的?哪个班的?怎么好像有些面熟,偏偏又叫不上名字?
梁璐仔细打量了一番李宝强。
这人是自己的学生吗?怎么感觉有些熟悉,但脑子里又没这人的记忆。
这么帅气,这么有钱的学生,自己应该记得啊。
李宝强今天的装束,剪裁合体的西服,手腕上一块不便宜的表,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工薪阶层能穿得起的。
这气质,这排场,怎么着也不像是她教过的那些穷学生。
你是?哪届的学生?梁璐硬着头皮问。
李宝强笑了笑,不慌不忙:我不是您的学生,我是祁同伟的姐夫。您这是?
听到李宝强的身份,梁璐更尴尬了。
自己之前还在猛追祁同伟呢,又是送饭又是示好,闹得半个学校都知道。
现在居然跟别的男人来开房,还被人家姐夫给抓个正着,这事儿闹的。她脸上的表情一连变了几变,最后勉强挤出一个笑。
我是来送吴先生的。吴先生是香港来的交流学者,对咱们这儿不熟悉,所以我带着他来酒店。
梁璐解释得飞快,像是怕慢一步就显得心虚,这不,刚把他送到,正要回去。
吴先生站在一旁,打量着李宝强,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敌意,但很快就被礼貌的笑意盖过去。
李宝强对着吴先生礼貌地笑笑,客客气气地道了声吴先生好,然后转过头,对梁璐发出邀请:
梁老师,正好今天碰到了,我们一起坐坐,一起聊聊?这酒店楼下的餐厅不错,我请客。
梁璐不想跟李宝强聊。
她跟李宝强有什么好聊的,两人都不认识。她也知道,李宝强想跟她聊的,大概就是祁同伟的事儿。自己追祁同伟,给祁同伟带来了一些困扰,她也明白。
可这种话题,被一个外人拎出来摊开说,总归不是滋味。
你,你怎么称呼?
李宝强。
祁同伟的姐夫,梁璐不知道,但提到李宝强这个名字她可没少听。
李宝强在省里搞了这么大的投资,又是电子厂又是产业园,前些日子还上了省里的报纸。
现在大家已经暗地里把李宝强奉为汉东省的首富了。
虽然他的企业跟那些大型国企比,还差很多。但他的企业,大多数都是他的个人资产。
国企的资产名义上可不归个人。
所以就算大型国企的老总,在明面上的个人资产上,也无法和李宝强比。
既然首富相邀,那她也不能无视。
在汉东这个地界上,得罪谁也别得罪这么个人物。
况且,她也存着一点心思——说不定能从李宝强嘴里,探出点祁同伟的近况。
梁璐转过身,对着吴先生说道:不好意思,吴老师,我只能送您到这里了。酒店的事,您有什么需要再联系我。
吴先生虽然恨死了李宝强,恨他把自己的好事搅黄了,但脸上丝毫不显,反倒笑得诚恳:
您送到这里,我就很感谢您了。那您先忙,我上去了。
吴先生走的一点都不拖泥带水,转身就进了电梯,连头都没回一下。
他清楚,在这个地界上,跟这个姓李的硬碰硬,自己占不到便宜,不如先忍下这口气。
李宝强把大学生的房间开好后,让罗厂长好好招待这些大学生,又叮嘱了几句路上注意安全、别耽误了车次的话,这才带着梁璐另开了一个包间。
包间里灯光明亮,桌上一尘不染。李宝强亲自给梁璐拉开椅子,又让服务员上了茶,这才落座。
梁老师晚上还没吃吧?这家饭店还是不错的,粤菜做得地道。李宝强把菜单递给梁璐。
梁璐晚上还真没吃饭。本来想着看完电影再和吴先生吃个饭,好好谈谈那个的事。
只是看完电影后,两人之间的肢体动作增加了,吴先生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就搭到了她肩上,说话时也越凑越近。
让本来就有些想法的两人更加的迫切。
心照不宣的,谁都没提吃饭。
现在好事儿被李宝强打破,心里的想法没了,肚子也就饿了。
行,那我就不客气了。梁璐接过菜单,点了三个菜,又合上递了回去。
李宝强刚刚陪大学生没吃饭,其实也没吃几口,都是在说话,喝酒。
他接过菜单,又点了两个菜,一个汤,嘱咐服务员快一些,这才重新看向梁璐。
梁老师,其实您也知道,我想跟您谈的是什么吧?
梁璐端起茶盏,低头吹了吹热气,明知故问:祁同伟的事儿?
嗯,您觉得祁同伟怎么样?
梁璐思考一下,放下茶盏,认真地说:
祁同伟很好,无论是人品,还是能力,我都十分欣赏。
这孩子肯吃苦,有韧性,是块好料子。我带过那么多学生,像他这样心气高、又能沉得住气的,少见。
梁璐这么压制祁同伟,其实还是想看看祁同伟对爱情的坚持能达到什么地步。
现在祁同伟和陈阳还没分手。
但一个在北京,一个在乡下,隔着千山万水,感情这东西最怕的就是时间和距离的消磨。
在梁璐心里,她希望祁同伟能坚持得久一点。
这样自己就没看错人。如果祁同伟投降,服软,她反而会瞧不起祁同伟。
她想找到的是一个对爱情忠贞不渝的男人,而不是遇到点问题就抛弃妻子的人。
她之前的男友,就是如此。
她先用前程来试探祁同伟,把那个谁都眼热的机会拿出来,看祁同伟会不会为了往上爬而放弃陈阳。
祁同伟没妥协。
现在又用前程来压制祁同伟,把他放到山沟里去,想看看他在逆境里还能不能守住本心。
她内心很矛盾,希望祁同伟能跟自己,但又怕祁同伟真的为了前程妥协,像当年那个负心汉一样。
真到了那一步,她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了。
不过,有了吴先生后,她对祁同伟也没那么关注了。
人的心就那么大,装下一个人,就腾不出多少地方给另一个人。
可今天李宝强提起来,她又开始欣赏祁同伟了。那些压下去的心思,又一点一点浮了上来。
李宝强看梁璐半天没接话,心里也有了数。
他给自己倒了杯茶,不紧不慢地开口:
梁老师,祁同伟这么优秀的人才,把他分配到山沟里,是不是不太合适?
梁璐抬眼看他。
先不论你和祁同伟之间的矛盾,就根据您老师的身份,这么做,您不觉得可惜吗?
李宝强放下茶盏,语气恳切,
我虽然是个生意人,但也知道人才难得。
祁同伟这样的年轻人,放到山沟里,十年八年都未必能出头。他不是不优秀,是没人给他机会。您是他的老师,比谁都清楚他的本事。
梁璐抿了抿嘴,没急着答话。她心里何尝不知道可惜?
可有些事情,不是一句就能算清的。
李总,您这话说得倒轻巧。梁璐笑了笑,
您是有本事的人,一句话就能让人飞黄腾达。
可我不行,我就是个普通老师,手里那点资源,能给谁、不能给谁,都有自己的难处。
李宝强听出她话里有话,也不急,顺着往下问:
梁老师有什么难处?不妨说说,我虽然不是官场里的人,但有些话,您说了总比闷在心里强。
梁璐盯着杯子里沉浮的茶叶,半晌才开口:李总,您跟我说句实话。祁同伟现在……是不是特别恨我?
这我倒不知道。
李宝强笑了笑,
不过依我看,祁同伟不是那种记恨的人。他要是真恨您,今天就不会还惦记着把工作干好了。
您怎么知道他还惦记着工作?
我派人去看过他。李宝强话说得坦然
,毕竟是我妹夫,也是我惦记的人。他在山沟里,没抱怨,没撂挑子,该干啥干啥。就冲这一点,我就觉得这小伙子将来错不了。
梁璐心里一动。
她没想到李宝强会亲自过问祁同伟的事。
这人看似不管闲事,其实把人都摸透了。
李总,您今天找我,怕不只是为了夸祁同伟吧?梁璐直直地看着他。
李宝强笑了,笑得很坦荡:
梁老师是聪明人,那我也不绕弯子。我就是想问问您,到底打算怎么安置祁同伟?
他是我看重的人,我不想让他就这么烂在山沟里。
您要是有什么难处,能说就说,能办我就帮您办。
梁璐沉默了。她突然发现,这个李宝强比她想象的要难对付得多。
他这一番话,明面上是关心祁同伟,暗地里却是在给她台阶下——也在给她施压。
她要是再不松口,就显得自己小肚鸡肠,连个学生的前程都要卡着。
李总,您这是要替祁同伟出头?梁璐似笑非笑。
算不上出头。李宝强摆摆手,
我就是觉得,人才不该糟蹋了。
梁老师要是肯高抬贵手,给他个机会,往后他发达了,还能记着您的好。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梁璐端着茶盏,一时没有接话。包间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地走着。
半晌,梁璐终于开口,声音轻了些:
李总,祁同伟的事,我再想想。您既然这么看重他,我总不能驳了您的面子。
李宝强端起茶杯,朝她遥遥一敬
:梁老师是明白人,那就多谢了。
菜陆续端上来。梁璐夹了一筷子菜,忽然问:李总,您是他姐夫。您这么帮他,图什么?
李宝强给自己倒满酒,笑了:
图什么?我是她姐夫啊,我不帮她,我家里那位也不愿意啊。图我自己心里痛快。让日子过的轻松些。
梁璐没再问下去。她心里那杆秤,却悄悄地动了。
这一晚的饭,吃得比梁璐预想的要长。
两人从祁同伟聊到汉东的形势,又从生意聊到人心。
等梁璐告辞时,夜已经深了。
送走梁璐,李宝强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她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他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
宝强?有事儿。那头是李向东的声音。
“让那个姓吴的赶快回香港,别在搞梁璐了,人家都爹已经猜到了,我们再搞,人家可能就要上手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