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岩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个扁扁的小铁瓶,瓶嘴细得像针。说完这一个字他就没了下文,仿佛两个笔画已经把来意讲全了。
小满从屋里冲出来,手举得老高,指头缝里夹着一枚硬币。
五毛!她把硬币往前一送,我妈那天讲了预付。讲出去的话,得算数。
油钱不用给。方岩把手背到身后,那天我喝了两碗汤。
汤是我妈请的,那是人情,不是钱。小满一板一眼,人情跟钱,不能对冲。
方岩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挑不出毛病,伸手把硬币接了,捏在掌心。
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收下收下。蔡秀琴笑着摆手,跟这孩子讲别的讲不通,讲规矩讲得通。
小满盯着他把那枚硬币揣进裤兜,眼看着兜口拍了两下,这才放心。
还有别的坏的没有?方岩问。
小满立刻报起菜名来,我的转笔刀转不动了,我哥的书桌腿短一截,还有厨房那个水龙头——
转笔刀我看看。方岩说,桌腿和水龙头不是我这行的。
转笔刀多少钱?
不要钱。方岩说,不用油。
落地扇搬到阳台。方岩把网罩卸下来,扇叶抹了两把灰,找准轴的位置,瓶嘴一点,油珠子挂上去,慢慢渗进去。他用手拨了两下,侧着耳朵听,又滴了一点。
插上电,风扇转起来。那声跟了半个月的咯吱咯吱没有了,只剩下风声。
小满趴在旁边听了半天,抬头宣布:真不响了。
轴干了就响。方岩拧紧瓶盖,塞回裤兜,响了不管,磨秃了,就得换整台。
林一鸣在旁边听着,心里笑了一下。这话要是搁在十八年后,能被人翻译成很唬人的说法,装进课件里论小时卖钱。
方岩耳朵上还挂着那根耳机线,线从领口钻进去,通到脚边那个军绿挎包里。
还听?
方岩说,讲好了再听一年。
录取的事,两个人谁都没提。方岩不提,林一鸣也就不问。
我去趟华盛。方岩把风扇网罩扣回去,上回那盒零件,缺两个螺帽。
我跟你去。
出门往北,二十分钟。楼下照旧是那片声浪,报价的、拖箱子的、喊人过来看货的。上到四楼,比楼下暗一半,也静一半,楼下的声浪到这儿只剩低低的一层底音。板车轱辘声从背后压过来,车把上挂着半瓶红茶。
借过借过——腿是自己的!阿祥擦身过去,看清是谁,车不停,回头甩一句,秀才又上来啦?再往上那半层今天风顺,凉快着呢。
半层口的风道果然凉快,一个档主把躺椅摆在风口正中间睡午觉,过路的都绕着他走,谁也不叫醒他。
拐角的修理档,老倔头连头都没抬,下巴朝抽屉墙那边一点。
自己翻。
方岩就去翻了,一个抽屉一个抽屉过,手上极轻。
林一鸣往边上让了让,靠在柜台角上。
你这儿,他问,一天能来几个问停产件的?
老倔头正拿砂纸磨一小片铜,头也不抬:今天你是头一个问这个的。
我是问买主。
老倔头想了想,三五个。多的时候七八个。他把那片铜举到灯底下看,楼下一天走多少台新机子?几百台。做新货的都看不上这三五个人。
看不上,就没人做了。
没人做,他们就没地方去。老倔头把铜片放下,砂纸卷起来压在秤盘底下,没地方去的人,末了只能上当。
就这么会儿工夫,楼梯口上来一个人。
中年男人,衬衫后背湿了一片,怀里抱着一台旧录音机,机身漆掉了好几块,提手上缠着一圈发黄的胶布。他把机器往柜台上放,放之前先拿手在柜面上抹了一把。那声闷响,看得出分量。
师傅,磁带不转了。
老倔头把机器翻过来,起了后盖,拿手指头在里头拨了两下,又拨了两下。
里头一个件断了。他把盖子扣回去,这个机子的件,早停了。
那……那能配吗?
配不着。老倔头说,没有就是没有。
男人的手在提手上摸来摸去,胶布让他捏得直往下滑。
斜对过档口有人凑过来,笑得很热络:大哥,这破机器修它做什么。我那边有一台八成新的,一样的用法,你添两个钱换了得了——里头我都收拾过的,跟新的差不多。
老倔头哼了一声,眼皮都没抬。
男人却站住了,看看那人,又看看自己的机器。
这机器,林一鸣开口,是听什么的?
男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一个半大孩子插话,随口应了:我爸听戏。他就认这一台,别的他按不来。
那更该换新的。斜对过那人接得飞快,新机子按键还大呢。
他按不来的不是键。林一鸣说,是位置。用了多少年的机器,哪个钮转到哪里是他要的那一声,他的手记着。换一台,键再大,他也得从头学一遍。老人家学东西比小孩慢,可比小孩较真。
男人抱着机器的手停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台掉漆的机身,忽然开口:……他前年眼睛动过手术,看不大清。都是摸的。
老倔头这才抬起眼皮,在林一鸣脸上停了一下,又把机器转了个方向。
放磁带那半坏了,林一鸣问,收音那半还响吗?
老倔头伸手拨了一下旋钮。滋啦一阵,一段模糊的人声挤了出来,随即稳住。
那就别动它。林一鸣对男人说,机器搁老地方,旋钮的位置一点不挪,老人家该怎么摸还怎么摸。想听的戏,另外买个便宜的小机子放,搁在旁边,声音一样出来。两样加一块,花不到换一台的一半。
男人张着嘴,半天才说出话来:那……那这台还修吗?
收音那半我给你紧一紧。老倔头说,两块钱。放磁带那半,我不骗你,修不了。
斜对过那位讪讪地笑了两声,缩回自己档口去了。
男人走的时候把机器抱得比来的时候还紧,一步三回头地道谢,谢到楼梯口还在谢。
老倔头把那两块钱扔进铁盒,抹布在手上蹭了两把。
找得着的件,我收你一份跑腿的辛苦钱,你欠我的。他说,找不着,我讲一声没有,谁也不欠谁。拿个凑起来的糊你——我就欠你一辈子。他不知道,我知道。夜里睡不着的是我。
抽屉墙那边传来一句:
两个螺帽,我拿走了。一分。
一分?老倔头头都没抬,分币早没人使喽。我这儿倒压着小半抽屉,收旧货收回来的,当铁卖都没人要。
方岩从铅笔盒最里层摸出一枚绿锈斑斑的分币,拍在柜台上。
老倔头拿起来眯眼看了看,乐了:成。这个我收。
下楼的时候,林一鸣心里过了一遍阿泰本子上那三行不碰的。
三楼比来的时候更闹。
柜台前站了三个人,阿泰左手夹着电话,右手从玻璃柜里往外掏货,脚边码着一摞待封的盒子,肩膀顶着话筒回话:对,深圳发的……今天发不了,明天头一趟。
罗姨在茶桌那头喊了他两声,头一声他没听见。
阿泰。娟姐从隔壁探过头,你家那电话再响,姨这边电池都跟着抖。
忙点好,忙点好。阿泰腾出一只手抹了把汗,笑得挺畅快。
阿泰。罗姨到底喊了第三声,娟姐那箱电池,昨天就该点清入柜,还堆在过道上。
哎——姨,等我这个电话!
电话不等人,货也不等人。罗姨说,过道是大家走的。
就一会儿,就一会儿。
罗姨没再讲话,把杯子搁下,眼睛没看谁:
忙是好事。一个人当两个人使,一时使得动。使久了,两头都是缺口。
姨,我扛得住。阿泰说完这句,那边电话又响了。
林一鸣站在过道口看了一会儿。半年前,这个人拍个接头能拍出三个影子;如今一只手接电话一只手拿货,还能腾出半只手抹汗。
阿泰。
阿泰头都没空回,一鸣你等我一下——
算了。林一鸣说,改天讲。
走到楼梯口,他回头又看了一眼:三个人的活,一双手在做,做的人还挺高兴。
那句话就先压着。八月才过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