线还剩多少?
你自己数。阿泰朝柜台底下踢了踢那只纸箱。他手上没停,正给一单货缠胶带,三道,横一道压两头——五一打包那阵,林一鸣他爸教的捆法,他用得比谁都熟。
林一鸣蹲下去数线。离报到还剩十来天,他今天上楼给自己派了一件活:把店里八月的货底和月单,一样一样盘一遍。店在表哥阿泰名下,叫站台数码,网上卖数据线、耳机、电池;主意多半他出,钱一分不过他的手——家里定死的规矩。白天阿泰还是罗姨柜台上的伙计,店里的活全塞在缝里做。开了学,平常日子他来不了这栋楼,这摊子得在他不在时也转得动——先得知道家底。
他心里排过一张单子:店里这摊,盘清楚;跟表哥那句压了半个月的话,得寻个空讲;剩下的,留给月底那顿结算——老规矩,月底最后一晚,阿泰抱着本子来家里,爸妈小满都在座,店里的数摆上饭桌当面对清。三件办完,才好踏踏实实去当高一新生。
四十二根。他直起身,耳机呢?
耳机整箱没拆,不用数。阿泰把缠好的盒子搁到脚边,老唐昨晚留话了。
他从柜台里摸出那个练习本。这本子是店里的老底:头一页夹着一张五块的票子——店里头一笔钱,供着,谁也不许花;第二页抄着十句好话,全是网上买家留的。当初立过一个约,好话攒够十句,线的价钱往回调一块。攒满那天是五一,第十句就是老唐留的,价第二天就调了,一直用到今天。本子里夹着张纸,是阿泰昨晚回话的时候抄下来的。
电池这个月不要了。线和耳机照旧。
林一鸣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老唐是唐记小卖部的。第十句好话就是他留的——货齐,价实,问什么答什么,打那以后,月月一张单,雷打不动:线二十根,耳机四副,电池十盒。一张单,顶七八个散客。
电池不要了。林一鸣说,要谁的了?
速达。阿泰把胶带撕断,前两个月把咱们柜台照片原样搬去挂的那家——柜台上这块当天实拍的纸板,就是为他立的。咱们天天拍新图,拿当天的报纸垫底;他搬旧图,客人一问日子就露馅。老唐讲,那边电池一盒便宜三块。
就压了电池?
线也压了。阿泰从抽屉里翻出半张纸,上头是他记的数,先头他比咱们低两块,咱们没跟,客也没走几个。前天他又砍了四块——咱们一根线拢共挣六块,他如今正好比咱们低六块。我托二楼相熟的档口问过他拿货的价:这个价,贴着本,一分利不剩。
林一鸣把老唐那张留言又看了一眼。线便宜六块,老唐反倒只把电池挪了走。这位挑得精:电池是死货,哪家的都一样,坏一粒也误不了事,他就只认价;线和耳机插不上,他店里是要挨骂的,他认货。电池那十盒,一盒挣三块出头——一个月三十几块,就这么没了。
铅笔。
阿泰递过来。林一鸣把留言翻到背面往下写。
我算给你看。一根线,他贴着本卖,一分不挣。纸箱、胶带、缠货的工夫,全是他自己的。买家嫌邮费贵,他还得往里贴——这一根线,他是倒着搭钱的。
他图什么?
图人气。林一鸣把这三个字写在纸上,人气就是往后的客。他赌今天贴出去的钱,往后能从客身上收回来。本钱押在货上,钱贴在价上,两头出血——按老唐这样的主顾算,他一个月倒贴的,够自己吃一个月。
那他撑得了多久?
铅笔停了停。上辈子他见得多了——一块钱能坐的车,一分钱能买的水果,价钱打穿地板,赌的都是对手先死。赌赢了的,后来一个个都有名有姓;赌输了的,连个响都没有。眼前这位,一个人,一间屋,床底下那点货就是全部的本。
撑得过八月。他把铅笔搁下,撑不过年底。
你要是算错了呢?
算错了,客就一个一个跟着价走,走完为止。林一鸣把那张纸推过去,这个数是我出的,错了记我头上。你只管一件事——价动不动,你自己拍。
阿泰把那张纸看了半天,指头在两个字上按了按,折起来塞进练习本里。
中午吃什么?
随便。
楼下肠粉?
加不加蛋?
你加我就加。
中午的三楼有一阵短短的懒。对面档口两口子把饭盒摆在纸箱上吃,一个吃得快,一个吃得慢,吃得快的先撂了筷子,也不催,拿张报纸给两个人扇风。
下午两点多,楼梯口上来一个人。
二十七八岁,短袖衬衫下摆扎进裤腰,皮带头擦得锃亮。他不看货,径直到柜台前,看的是那块华强北华盛三楼柜台实拍的纸板。
我上二楼拿货,顺道来见识见识。他笑出一口白牙,就是这块牌子。我讲客人怎么老问我要当天的报纸。
阿泰直起身:你是速达。
阿辉。那人自己报了名,一点不见外,你们的图,我搬过。
那叫偷。
那叫参考。阿辉不恼,图是死的,货是活的,谁卖不是卖。
你贴着本卖。阿泰说,一根线一分不挣,你干什么?
图人气。阿辉说得理直气壮,人气起来了,什么都有。
林一鸣在边上听着没出声——这三个字,上午就写在那张纸的背面。
上你那儿的客,你留得住么?阿泰问,他们认的是你的价。明天有人比你再低一块呢?
不会有人比我低。阿辉一摊手,我这个价,没利。
没利的价,你喊得,别人就喊得。
阿辉摆摆手:你这话跟我姐一个腔。做大事的,不算这种小数。
你雇人了?
就我一个。他答得干脆,白天二楼拿货,夜里回话,包裹自己缠。床底下全是货,翻个身都硌得慌。
这人不偷不抢,亏的也是他自己的钱。林一鸣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正说着,楼梯口又上来一位。
许伯,上步那边的老主顾,做了三十年木匠,年头上在这个柜台给孙女买的复读机。他手里照旧攥着一把干橄榄,搁到茶桌上,朝罗姨点了点头,才踱到柜台前。
五号电池。两盒。
又是复读机吃的?阿泰一边取货一边问。
机子一个假期没歇过。许伯说,她奶奶拿褥子垫在机子底下,讲是烫。
老伯。阿辉从旁边凑了半步,一样的电池,我那儿一盒便宜三块。两盒就是六块。
许伯偏过头打量他:你档口在几楼?
我没档口,我在网上。
网上。许伯把这两个字在嘴里掂了掂,转回头,阿泰,拿两盒。
六块钱,老伯。阿辉还不死心。
许伯从兜里摸出钱来,一张一张墩齐了,墩得跟码木料一样齐,才搁到玻璃上。
这个柜台,坏一粒,赔两粒。我在这儿买了大半年,粒粒作数。他拍拍那两盒电池,你便宜三块——回头坏了,我上哪儿寻你去?你姓什么,我都还不晓得。
阿辉张了张嘴,头一回没接上话。
许伯把电池揣好,才看向林一鸣:后生仔,开学了吧?
还有十来天。
我孙女也开学。许伯眼角的褶子堆起来,她自己讲的,开学要考她们班英语头名。上回我亲手刨的那把尺,是谢你的——年头上你替她挑的那台复读机,她使到今天。她要真考回来头名,我再刨一把,给她自己使。
那我等着听信。
许伯下楼去了。阿辉站了一会儿,那口白牙收了收,又亮出来:老头不算数。算数的多着呢——价钱面前,人人平等。他晃到楼梯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哪天你们扛不住了,言语一声。我拼着进货,还能再压一压。
皮鞋声一路响下楼去。
茶桌那头,罗姨搁下杯子。她是这个柜台的老板娘,阿泰的东家,方才一句没插。这会儿拿粤语喊了一声:
细佬。他那个价,你怎么打算?
阿泰朝林一鸣看了一眼。林一鸣没接话——上午那句你自己拍,还搁在那儿。
阿泰没马上答。他把许伯付的钱收进匣子,把纸板归了位,才开口。
价,不跟。
讲讲。
老唐那句好话里有两个字,价实——那是人家给的。我今天跟他三块,往后再喊这个价,人家只当我从前的数是虚的。阿泰说,再讲,他贴得起本,我贴不起。我跟三块,他明天再压三块,我跟到几时去?
他要收人气,让他收去。罗姨端起杯子,吹了吹,做你的生意。
阿泰应了一声,翻开练习本,翻过那页五块钱,翻过那页好话,寻到一页空白,一笔一笔写:
八月,唐记,电池十盒,丢给速达。丢在价上。不追。
写完,他把本子转过来给林一鸣看:这么记,行不行?
林一鸣看着两个字,把本子推了回去,没添一个字。
收档的时候,天还亮着。阿泰把明天要发的货码进纸箱,又抽出当天的报纸,仔细垫到纸板底下——明早的新图,还拿它垫底。
月底见数。他说。
月底见数。
林一鸣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柜台里那个人左手归着罗姨的货,脚边堆着自己店里的箱子,一双手,两摊活。那句压了半个月的话在喉咙里滚了滚,又让他咽了回去——今天讲,不是时候。月底结算,桌上人齐,再讲。
三件事,今天办利索了头一件。
楼梯上还听得见缠胶带的声,一圈,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