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你三块——不对。阿泰把钱收回去,重数了一遍,找你两块八。
买耳机的客人拿了钱走了。又来一个问存储卡的,阿泰答了一句明天头一趟发——答的是上一个客的问题。那人愣了愣,自己走了。林一鸣站在柜台边上,看着表哥把钱匣子推回去,又立刻转身去翻一只纸箱,翻到一半停住,像是忘了自己要找什么。
他今天上楼,是来兑昨晚那句约的——有句话,明天当面讲。那句压了半个多月的话,他在路上把开头排练了三遍:从罗姨那句两头都是缺口讲起,从昨晚写在手心的字讲起,或者干脆开门见山。三个开头,他一个都还没来得及用。
一鸣,你等我半个钟头。阿泰头也不抬,上午的货还没理完。
楼下街面上全是赶开学的行情。卖文具袋的把摊子铺到台阶上,被管市场的撵了两回,人一走又铺回来;一个小孩换新书包,旧书包里的笔滚了一地,滚到人脚边,谁踩住了就弯腰捡起来递回去。
半个钟头没到,事先来了。
上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的确良短袖,胳膊底下夹一只人造革的包,进了三楼直奔罗姨柜台,熟门熟路。
陈师傅。罗姨从茶桌那边迎过去。
这位姓陈,是罗姨柜台六年的老主顾,替学校机房管采购——机房的耗材,年年从她这儿走。学校后天开学,他今天来拿线。
线给我拿十根。老规矩的那种。老陈把包搁上玻璃,拉链拉开一半,票子和一张写好的领用单都备齐了,机房那边等着接机器,装系统的师傅后天就进场。
罗姨拉开柜门,手伸进去,停住了。
那一格里,只躺着三根线。
阿泰。她声音没变,柜里的线呢?
阿泰从纸箱堆里直起身,脸上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
姨,我——今早发了个急单。二十根,客等着。仓底就剩四根——老唐的月单月底刚走了二十根,散客又零零碎碎拿了一批——我先从柜里拿了十六根凑上,想着上午去二楼补回来,一忙……
记本子了没有?
阿泰没答。左手在裤缝上蹭了蹭。手心里昨晚那两道油笔字,洗得只剩个影子。
罗姨没再看他。她转过身,先朝老陈欠了欠身。
陈师傅,是姨这边失手,货没看住。这样——二楼有一档跟姨相熟的,一样的货,你现在过去拿,价钱照姨这儿的算,差出来的姨贴。她从抽屉撕了张条子写了几个字,拿这个去。改天你来,茶姨请。
老陈把条子接了,没讲什么重话。他收包的时候朝柜台里看了一眼——不是看货,是看人。那一眼很慢,从阿泰脸上过去,什么都没说。
人走了。那一眼留下了。
罗姨也不忙着开口。她回到茶桌,烫杯,滚水,三个杯轮着来,一套做完,才抬眼。
过来坐。
阿泰在茶桌对面坐下,背挺得笔直,像等着挨一顿骂。林一鸣坐在侧面,没人让他走,他也没吭声。
罗姨斟了茶,没推过去。林一鸣先开了口:姨,先把两笔对清楚,再讲理。他转向阿泰,那个二十根的单,几时接的?
昨天白天。阿泰把左手摊开,摆在茶桌上,我记在这儿了。
线呢,几时拿的?
今早。开档之前。
补货的钱呢?
阿泰从裤兜里掏出一卷票子,搁在桌上:带着。本来理完货就去二楼。
林一鸣把这三样答话在心里摆齐了,看向罗姨:姨,单是昨天接的,线是今早拿的,补货的钱在他兜里。这事错在没记本、没打招呼——不在贪。
对清了。罗姨点头,又看了那只手心很久,姨也没讲他贪。手心好啊。手心记的字,一出汗,就干净了。
上午就能补上!阿泰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二楼进货,一个来回半个钟头的事!我哪回少过柜里一根线——
钱在兜里,字不在本上。罗姨把茶杯搁下,姨讲的是规矩。当初开店,你急得直摆手跟姨保过的:货从姨这儿拿,按进价,一件是一件,笔笔记清楚。姨跟着立的那条你也没忘——工钱里的一分钟都不许挪。头一条,是谁的字?
……我的。
今天挪的是线,不是钟点,姨认。可你没记本,没打招呼,客上了门,姨的柜是空的。罗姨的声音还是不高,老陈那一眼,你看见没有?姨养了他六年,他认的是这个柜台不缺他的货。今天缺了。
阿泰猛地抬头,眼眶红了,我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白天守你的柜,夜里回店里的话,天没亮就爬起来赶邮局头一班!柜上的流水一分没掉过,店里一个月五六百地挣!我图什么?我哪一头对不住谁了?!
这话喊出来,半层楼都静了一下。隔壁娟姐探了半个身子,又缩回去了。
罗姨等他喊完,才慢慢讲。
你哪一头都没对不住。她说,你是两头都想对得住——所以两头都开始漏。上个月漏的是娟姐一箱没点清的电池,这个月漏的是老陈的线。下个月呢?
阿泰的嘴唇动了动,没接上。
柜台和店,你只能占一头的正身。罗姨一字一字讲,占哪头,姨都认。你想清楚了,再来上工。
姨这是赶我?
赶你?罗姨端起自己那杯茶,赶你就不是这个讲法了。
阿泰坐着没动,喉咙上下滚了两回。半晌,他站起来,从裤兜里摸出柜台那把钥匙,轻轻搁在茶桌上,转身下楼去了。脚步声一级一级,没有昨晚轻快了。
林一鸣站起来要追。
坐下。罗姨说。
姨——
你追上去,讲什么?罗姨看着他,替他认错,还是替他拿主意?这道坎,是他自己的。
林一鸣站在原地,喉咙里那句话胀得发紧。他把手在裤缝上攥了攥,又松开,坐了回去。
罗姨拿了块干净抹布,把那把钥匙盖上。
搁着。她说,等他来拿的那天,让他自己讲,拿它开哪扇门。
茶桌上还剩着那卷补货的钱——阿泰走的时候忘了拿。罗姨数出十六根线的数,下午托人去二楼把柜里的窟窿补平了,剩下的票子压在钥匙底下,一并盖着。
隔壁娟姐蹭过来,压着嗓子:姨,那孩子实心。
实心的才熬人。罗姨吹了吹茶沫,空心的,姨早就不管了。
那明早柜台谁开?
姨自己开。罗姨把杯子搁下,姨看柜台的年头,比他岁数都大。
晚上到家,桌上多了一盘煎带鱼。
母亲煎了两条,把大的那条挪到桌子东边——阿泰每回来吃饭坐的位子。消息比人腿快,罗姨下午来过电话,讲了小半个钟头。
那盘带鱼摆到饭吃完,没人动。母亲把碗扣上,收进碗柜,一句话没讲。
小满憋不住,泰哥明天还来吗?
吃你的。
我就问一句——
过两天就来了。母亲往她碗里添了半勺汤,大人有大人的事。
父亲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摁了。
我年轻那阵,跟人合伙看过一个档口。他忽然开口,白天看档,夜里还接厂里的散活。末了呢,档口黄了,散活也断了。
后来呢?小满问。
后来才有的厂。父亲站起来,把凳子推回去,这种坎,撞过去才作数。
他没再多讲,进了里屋。
小满看看那个碗柜,又看看哥哥,难得没追着问。
夜里,林一鸣坐在灯底下,把今天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母亲从厨房出来,把那只扣着的碗搁在他手边的桌角上。
他住的地方,你认得吧。
认得。
明天,捎给他。她只讲了这一句,回厨房去了。
十六根线,一个上午就能补上的窟窿;一句没记的本,一声没打的招呼。事情不大。
那句压了半个多月的话,现在不用讲了。它自己长成了一件事。
明天该去的,不是三楼。
是阿泰的出租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