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林小满把手一伸,拦在门口,本子。
阿泰在门槛外头把鞋底蹭了三下,才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交验:店里的账本,票根夹得整整齐齐;那个练习本;还有一个铁皮饼干盒,两只手捧着,沉。
数钱官验讫。小满侧身放行,转头朝屋里喊,妈——人到了,钱也到了!
八月最后一晚,林家的老规矩:月底结算。店里从五月滚到八月的数,今晚全要摆上饭桌,当面对清。林一鸣把桌上的碗筷收到一头,心里过了一遍自己今晚要办的两件事:头一件,把唐记丢掉的那笔折成数,摆进结算里——丑话得自己讲,不能藏在总数后头;第二件,钱过了千,往哪儿放,今晚得议出个章程。至于第三件,那句压了半个月的话——等桌散了,人少了,再讲。
天擦黑的时候,死党阿伟来过一趟——初中三年的同桌,中考后两人不同校了。他骑着那辆蓝变速车,车还没停稳就喊。他来还书——暑假初借走的那本英语笔记,他妈逼他补英语,他躺了一个月,昨晚翻了三页。
讲好了当面还。他把本子递上来,封皮干干净净,我包了书皮。
你翻没翻?
翻了。阿伟想了想,三页。
那书皮白包了。
书皮是我妈包的。他跨上车,按了两下转铃,开学再讲!铃声一路响出巷子口。
巷子里各家的电扇声从窗口漏出来,哪家在天台冲凉,水浇在水泥地上哗一声又一声。卖凉茶的收摊路过,铜壶磕在车架上,当、当,由近到远。
饭桌摆开了。
三本压阵:阿泰的店账,一页票根一页数;林一鸣的誊单存根;最底下,母亲那个红壳流水本——家里的钱进钱出,全在她这一本上。算盘搁在蔡秀琴手边。铁皮饼干盒开了盖,票子按面额分好,橡皮筋扎着。
罗姨也在。她是店里的看数人——当初开店时讲好的账目规矩:阿泰记的数,每个月给姨妈和罗姨各看一遍。她搬了张凳子坐在下首,茶杯自带。
唱吧。蔡秀琴拨了一下算盘。
阿泰清清嗓子,一个月一个月往下念。
五月,刨掉邮费、纸箱胶带、小满的贴单钱——净剩二百九十六块四。
算盘响一串。小满趴在桌边,眼睛跟着她妈的手指走。罗姨从票根里随手抽了一张,对着账本找到那一行,看完,插回原处。她看数从来不出声,抽到哪张看哪张,一晚上抽个五六张,张张要对上。
六月,三百五十一块二。念到这儿他自己顿了顿。
那个月他中考。蔡秀琴替他把后半句讲了,店里是你一个人从头扛到尾。
该的。阿泰翻过那一页,接着念。
七月,五百九十二块八。出分那阵,成绩单的行情,单子多得邮局柜员都认得他了。
八月——阿泰看了林一鸣一眼。
林一鸣接过去,把话摆在明处:八月有一笔丢的,先讲丢的。唐记的电池,十盒,让速达拿价撬走了,一个月三十几块。这一笔我们商量过,不追。折进八月的数里了。
蔡秀琴的手指停在算盘上:丢的,记下了?
记下了。阿泰把练习本翻开,指给她看,写的是——不追。
记下了就行。她把算盘一拨,念数。
八月,五百五十九块六。
四个数加到一块儿,算盘珠子归了位。蔡秀琴报数:
一千八。整的。
哪有这么巧?小满不信,扒着算盘要自己打。她一个数一个数拨,打了三遍,三遍都是一千八。
邮局收钱四舍五入,抹掉的就是那点零头。蔡秀琴说,数走到哪儿算哪儿,不许赖它太整。
再加上头一轮。林一鸣说,从头一根线到四月底,是一千二百三十。
小满这回不用算盘了,掰手指:一千二百三十,加一千八——三千零三十!她报完自己先愣住,看看饼干盒,又看看桌上三本,咱家的店,三千了?
没人鼓掌。林建功抽着烟坐在上首,把烟按熄了,只讲了一句:钱点两遍。厂里发工钱,我也是盯着点两遍——钱要过手过明白。
于是数钱。小满当官,两只手翻票子翻得飞快,嘴里报数,钱码成一摞一摞;她数完一摞推给蔡秀琴,蔡秀琴再数一遍。数钱官的规矩她自己念了一遍给罗姨听:数钱的手,不拿钱。
分吧。蔡秀琴说。
照老章程。林一鸣说,先提二百归店,店底续着——上回讲过,店要自己有粮。剩下一千六,对半。阿泰八百,我八百。
我没意见。阿泰说。
我有!小满举手,我的贴单钱还没结!
翻到流水本那一页:五月到八月,贴单的、唱数打勾的,合计两块七。蔡秀琴数出两块七给她,她揣进自己那个铁盒,摇了摇,听响。
妈的红本本会下蛋,她忽然问,折子会不会下蛋?
折子下得比红本本勤。蔡秀琴说,那叫利息。
那我的铁盒呢?
你的铁盒?蔡秀琴瞥她一眼,你三天开八回,鸡都让你摸秃了。
小满把铁盒抱紧了,不吭声。
阿泰那八百,他没数。橡皮筋扎好的两摞,他接过来看也没看,往包最里层一塞。
姨妈数过的数,比我数得准。
他手指在包带上敲了两下,又敲了两下。罗姨在下首把这一下下看在眼里,端着茶,慢慢讲了一句:
钱到手了。还没想好?
想着呢。
就两个字,再没多的。罗姨也不追,吹了吹茶。林一鸣在旁边看着,没接话——表哥攒钱要办的那件事,他没问过。
轮到他那八百,蔡秀琴没往他手里递。她起身回房,拿出一个绿皮的存折,搁在桌上。
过了千的数,不能再睡在妈的红本本里。她把折子推到灯底下,我跟你爸商量过了,今天下午去办的。名字写的是你,林一鸣。折子妈收着。原先代你存的五百九十五——从头一轮分成起一笔一笔记在红本本里的那些——挪进去了,加上今天这八百,一千三百九十五。
林一鸣把折子拿起来。绿皮,硬壳,翻开第一页,一行墨字,一个数。上辈子他钱包里塞过七八张卡,工资在屏幕上跳来跳去,从来没有一个数像这一行一样,摁在纸上,摁得这么实。
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不服:就一行字。还没我的贴单纸多。
你的贴单是纸。蔡秀琴说,这一行是钱。
那我也要办折子。
你先把铁盒里的数攒过一百再讲。
规矩一条。蔡秀琴说,要用钱,讲名目。名目讲得清,妈不拦你;讲不清,折子在我这儿睡它的觉。
那他的钱到底算谁的?小满问。
算他的。蔡秀琴把折子收回去,压进红壳流水本底下,钥匙算我的。吃西瓜。
西瓜上桌,结算散场。罗姨临走,把三本朝里推了推齐,只讲了两个字:清爽。蔡秀琴送她到楼道口,两个人在门外还讲了几句,听不清,末了都笑了一声。
林建功拎了个塑料袋在门口等阿泰,袋里是择好的菜、两块姜、几个鸡蛋。
一个人开火,菜不好买。拿着。
阿泰喉咙动了一下,双手接了。
林一鸣送表哥下楼。走到楼道半截,他把那句压了半个月的话提到了嗓子眼——阿泰,柜台和店,两头……
哦对。阿泰忽然站住,一拍脑门,白天有个客订了二十根线,讲好明天一早送去。我差点忘了。他从兜里摸出油笔,摊开左手,往手心里写了两道,记这儿了。丢不了。
楼道的灯昏黄。林一鸣看着那两道墨——本子就在他怀里抱着,他写在了手心上。
到了嗓子眼的话,又咽了回去。这话不能在楼道里顺嘴讲——得当面坐下来,一句一句讲清楚。
明天我去柜台。林一鸣说,有句话,明天当面讲。
什么话还要预约?阿泰笑,行,明天。
他抱着本子和那袋菜下楼去了,脚步声轻快,两级一跨。
林一鸣站在楼道口,看着手心里攥出来的那点汗。
明天讲。一定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