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姨把头一杯茶推过去,讲好的,姨请。
老陈今天没买东西,人造革包搁在茶桌腿边,拉链都没拉开。他是这柜台六年的老主顾,替学校机房管采购;前几天柜上断货害他扑了个空,罗姨当场许了他这杯茶。如今机房的活收了尾,他专程来喝。
今天这杯茶,林一鸣是陪坐。他真正的事在晚上——那张压在台灯底下的回执,今晚饭桌上要见分晓。他要争走读:礼拜六下课那半天,加上礼拜天,是他答应店里要看着的;争不下来,人一进宿舍,店里这一摊就只剩阿泰一个人。白天来三楼,是先把开学后的路数跟阿泰对齐——对得再齐,也得他今晚把两个字争下来,才算数。
机器装上了,线一根没短。他捧着杯,那边学生都上了两天课了,机房排得满满的。娃娃们上机课,进门先领一张单,用哪台机器、坐哪个位子,都在单上。下了课我挨台查一遍,键盘少一个键帽都能对出是谁。
管得细。罗姨给他续上水。
不细不行。老陈呷了一口,六十几个娃娃,一人摸一把,什么都摸得掉。
他看了林一鸣一眼:听你姨讲,你考上的那个高中,还没报到吧?
还没。林一鸣说,快了。
老陈点点头,不再问了。茶过三巡,罗姨把茶盘里的杯子收拢,一句多的话没有,只在他起身时说了句,又坐回柜台后头去了。茶桌斜对面,阿泰正从罗姨柜里拿两样货——他先撕了张条子,写上货名和数,签了名,拉开柜台内侧那个铁夹子,把条子插进去,才把货装袋。一套做下来,没人催,也没人看,他自己做得一丝不苟。
老陈把这一套瞧在眼里,端着茶慢慢讲:这个法子好。我们机房领耗材,也是一张单一个名。
罗姨没接话,只把老陈的杯续上了。
隔壁,娟姐押着阿聪搬纸箱。那小子比暑假又蹿高了一截,校服领子还是敞着。搬完最后一箱,他在过道里站住,冲这边憋出一句:
开学头一张卷子,考完我自己送来。阿聪把袖子一撸,不用我妈押。
送来做什么?
给你看。他把脸扭到一边,你不是讲一天十二页么。我倒要看看谁对。
讲完就跑下楼去了。娟姐在后头喊了一声什么,他没应。
临走前,林一鸣跟阿泰把开学后的路数对了一遍:礼拜一到礼拜五,他人在学校,店里见不着他;礼拜六下课,他过来,把一个礼拜攒下的单子对一遍——阿泰记他的,他核他的,对不上的当场问;礼拜天他在家,选品的单子、要回的话,写好了托人捎。
一个礼拜见一面,够不够?阿泰问。
够不够,走一个礼拜就晓得了。林一鸣说,不够,再改。
阿泰把手里的条子夹好,看了他一眼:你妈那关,过了?
今晚过。
阿泰了一声,把铁夹子往里推了推,没再问。
捎的事,我家里有人抢着干。贵是贵点。
多贵?
回头你就晓得了。
傍晚到家,楼下先听见动静。父亲蹲在巷子里,跟前架着一辆旧自行车——厂里退下来的那辆,原先是老师傅骑着去五金街配料的,人退了,车就在厂角落里落灰。车把锈了一层,链条僵得转不动。父亲把链条整个卸下来泡在煤油里,一节一节抠,抠完又一节一节上油;辐条一根一根捏过去,捏到松的,拿扳手紧半圈。
赶头一趟车,骑车去站上,比走路省一截。他头也不抬,车轻,你骑正好。
小满蹲在旁边看,手背在身后,憋了半天:爸,铃呢?
铃在。父亲拿螺丝刀把铃盖卸下来,吹了吹里头的锈末,装回去,拨了一下。哑的。他又卸下来,垫了一小片皮子,再装,再拨——响了。
链条油在他袖口蹭了一道黑,他没管。
巷子那头,一个老头在教孙子拍皮球。球总往排水沟里滚,孙子捡一回,老头喊一句手腕,用手腕。末了老头自己接过来拍了两下,球也滚沟里去了。爷孙俩并排站着,看着那个球,谁也不去捡。
晚饭吃到一半,母亲把碗筷朝里推了推,从台灯底下抽出那张回执,摊在桌子正当中。
吃完再收碗。今晚把这一栏定了。
回执旁边压着那份招生简章——初三的班主任老周家访那天搁在他书桌上的那份,封面印着红校门,边角已经翻软了。母亲把简章翻到住宿那一页,指头点着念:
住宿生十点熄灯,宿舍有老师查夜;饭在食堂,半个月回一趟家。她把简章往桌上一放,走读的呢,天不亮出门,摸黑回来,来回都在路上。刮风落雨,一天不落。她先把住校的理摆齐了,讲讲你的。
我要走读。林一鸣把碗搁下,两条。头一条,这一年,我的书是在这张桌子上读出来的。哪天几点干什么,妈都看得见。换张床,我不敢保。第二条——礼拜六下课到礼拜天,店里的事我得能到场。住了校,这两样全没了。
店里的事,也摆到这张桌上来讲了?母亲看着他。
出分那阵我自己讲过的——开了学再讲开了学的。林一鸣说,现在开了学了。这话我不藏。
你倒不瞒。母亲把筷子搁下,行。妈问你。
你几点起?
六点。
头一趟车几点?
林一鸣张了张嘴。简章上没有这一条。……不晓得。
从站牌走到校门,几分钟?
……没走过。
晚自习几点散?
九点半。这条简章上有。
散了出来,末班车几点?
……不晓得。
母亲把手往桌上一放。五个数,你答上来两个。路一步没走过,车几点不晓得,你就要妈把走读两个字勾给你?
桌上静下来。汤碗里的热气早散了,没人去动。小满看看妈,又看看哥,嘴张了一半,被母亲一眼看回去了。
林一鸣坐在那儿,一时没话。上辈子他挤了十五年早晚高峰,自问比谁都会赶车——可那些本事长在别的年头别的线路上。他没找补,也没岔开,就认了:妈问得对。这三个数,我现在没有。
报到那天我送他去。父亲开了口,把烟摁了,头一趟车几点,站牌到校门几步,我拿脚量回来,报给你。
路的数,你爸量。母亲点头,眼睛还是看着儿子,人的数呢?走读,妈只认一样——你给我一个数。
高一头一回大考,年级三十以内。
哥中考是全年级第三!小满在旁边急了。
梧桐中学的第三。林一鸣没抬高声音,鹏城收的是全市对着线挤进来的人。我那四百五十五,搁进去要从头排。三十以内,不是往少里讲——是我掂过的实数。
母亲起身回房,拿出来的是那个红壳本——家里立字据的本子。初三那年期末考砸,生意立停的那张字据,就落在这本上,底下还添过一行。她翻到最后一页,拿笔一笔一笔写。写完,把本子转过来,给全桌看。
「高一头一回大考,年级三十以内。」
底下落了一行日子。
你自己讲的。我记着。母亲把本子合上,做不到——第二天我就去学校替你办住宿。不跟你商量。
还有钱的那条老规矩。她把本子压在手底下,跟着你上高中,一个字不改。
晓得。
再加一条。林一鸣说,我自己加的。开学头一个礼拜,我照走读的作息走一遍。礼拜五晚上,妈把那五个数再问一遍,我一个一个报。报不齐——不用妈去办,我自己搬。
这条是你加的。母亲说,妈没逼你。
晓得。所以搬也是我自己搬。
母亲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讲什么,把笔递了过来。
这一笔,你自己落。
林一鸣接过笔。笔尖悬在那个空格上头停了一下——不重,就是得停这么一下。然后落下去,勾得很正。
小满凑过来看那个勾,看了两遍,确认这事定了,立刻举手:礼拜天捎东西的事,讲讲价。一趟五毛,来回一块。
来回是什么?
带回话。
话不要钱。
我记性要钱。她一字一顿,你写的我不看,我就管送到,风雨无阻,童叟无欺。一趟五毛,来回一块。
……行。
明年涨价。她掰着指头自己算去了。
父亲把碗一推,站起来:报到那天,起早点。我跟你走一趟。
母亲把回执上那个勾吹了吹,等墨干了,夹回信封,压回台灯底下。报到带上。
楼下忽然响了一声车铃,脆生生的。小满不知什么时候溜下去了,在楼道口喊:
爸——车我试过了,铃比车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