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透,父子俩已经站在巷口了。
今天报到。要办的事,父亲头天晚上掰着指头交代过,很实:手续走完,班找到,再把站牌到校门那条路走熟。
中考三回,都是面包车送到门口。父亲把外套拉链拉上一半,今天不开车。开车,量不出你的路。
那辆新修好的自行车留在楼道里。一辆车驮不了两个人,父亲说;骑车的事,从明天起。
头一趟车六点四十。这个数是今早才拿到手的——父子俩站在站牌底下等着,看它从街那头亮着灯开过来,父亲抬手看了一眼表,把表盘朝儿子晃了晃,没讲话。
车上人不多。有个穿工装的靠着窗睡,头一点一点,快磕到玻璃了又直起来,一路没醒透;前排两个提菜篮的老人家小声讲着话,到站了,互相扶着下去了。
中途要换一趟车。父子俩在一个大站下来,换乘的站牌就在几步开外。第二趟车来得快,人也多些。父亲拣了个靠前的位子,坐下就往窗外看,看站,不看景。过一站,他伸出一根指头,在膝盖上按一下——到学校那站,他按到了第七下。
下了车,天已经亮开了。站牌边上的早点摊正是最忙的时候,蒸笼摞得半人高,白汽一掀一掀;买了就走的伸手接,不走的蹲在摊边的小凳上,埋头吃,谁也不讲话。
父亲不急着走。他先站在站牌底下,把手表对着晨光看清楚了,才迈步。
跟着我走。不许跑。
这一段路,父亲走得不快不慢,过马路等灯,该拐弯拐弯。林一鸣跟在旁边,把路两边记下来:一个报刊亭,一排早点摊,一个自行车棚,再过一个路口,学校的铁栅栏就到了。
两扇大门开了一扇,人流往里涌。父亲在门口站住,抬手看表。
七分半。他把表放下来,回头你自己走,腿长,五分半,顶多六分。
进了门,公告栏在左手边,十几张分班的红纸贴了一溜,人围了里外两层。有家长挤在最里头,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念出来给外头的人听;有人听见了,应一声,从人堆里退出来,脸上的事就算落定了。林一鸣等人松了些才凑近,从头一张扫起,扫到中间——高一(7)班,林一鸣。他把这一行看了两遍。剩下几张,他也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榜上有几个梧桐中学的名字他认得。没有两个字。
报到台摆在操场边上,四条队:交表的、交回执的、领书的、领校服的。喇叭架在乒乓球台上,隔一阵喊一遍先交表,再交回执,顺着来——照样有家长一个人替孩子占了两条队,被老师喊出来,又讪讪地排回去。父亲不替他排队,站在操场边的树底下,看。
树底下还站着别的家长。有个母亲踮脚替儿子理衣领,理了三回,被挥开三回;她也不恼,趁儿子低头填表,伸手把他书包带子调短了一格。那孩子背起来就走,一点没发觉。
交回执那队最快。收表的老师接过去,目光在那个勾上扫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讲什么,往回执右上角编了个号,搁进铁盒里。那个勾就这么交出去了——从台灯底下,落到了学校的铁盒里。
领书的队伍长。排到一半,前头有人抱的书散了,滑了一地。一个女生蹲下去帮着捡,马尾垂到肩前,发绳是白的。书捡齐了,队伍动了,他跟着往前挪。
校服是藏蓝色的,叠得方方正正,压着塑料膜。发校服的师傅问了句走读住校?,他说走读,师傅从另一摞里抽了一套:走读的拿这摞,号码自己看。他翻了两套才对上自己的号,塑料膜上一层薄灰,一抹一道印。
抱着书和校服上三楼。高一(7)班在东头,门口站着个三十几岁的男老师,手里一卷名单,来一个,问一个名字,眼睛不看人,看名单。
林一鸣。
老师的笔尖在名单上停了一下,抬了一次眼。
梧桐中学的。
就这四个字,多看了他半秒,又低下去看名单。轮到下一个了,林一鸣往教室里走,听见背后那位把名单卷成筒,在门框上磕齐了,夹进腋下。
教室里已经坐了一半人,谁也不认得谁,讲话都压着嗓子。课桌上贴着名条。他找到自己的位子坐下,把书码进桌肚;黑板边上贴着一张课表,墨还新,右下角多一行小字:班主任,何老师,物理。同桌的位子还空着,名条上的名字他不认得。窗户对着操场,底下四条队还在慢慢往前挪。
前门口,那位老师又开了腔,对着教室后排几个站着的:
走读的听一句。明天开始,路上那点时间,是你们自己的。自己的东西,自己安排。
讲完就走了,没等人应。
出校门的时候,日头已经高了。马路对面有人扶着自行车朝这边望,胸口口袋里插着笔——老周。
老师。林一鸣穿过马路。
送另外两个来的。老周说,你们这一届,我那个班,进这个门的一共三个。
分在几班?
高一(7)。
班主任姓什么?
姓何。教物理。
教室在几楼?
三楼,东头。
老周点点头,问完了,像把一张单子对完了。他从车筐里拎出一个牛皮纸袋,递过来。
老麦让我捎的。他把袋子递给我的时候看了三遍——看袋子,不是看我。
袋口没封。里头一沓卷子,边角对得整整齐齐,右上角铅笔写着两个字:高一。没有批语,没有红笔。
回去吧,别站在这儿。老周撑起车,一脚踏上踏板,我还得赶回去开会。
车链子的响声一路响过去,到路口拐了弯,才听不见。
喂——
又一辆车斜刺里蹬过来,蓝色变速车,在马路牙子边上刹住,一只脚踩着牙子,不进门。阿伟晒黑了一圈。
我顶,你们这个门,比我们那个宽。
你们那个窄,可你们门口有卖肠粉的。
那你赢了。阿伟从车筐里摸出两瓶玻璃瓶汽水,递过来一瓶,我姨父给的钱,我买的。
汽水是温的,气还足。两个人靠着栅栏喝。阿伟说他们学校早开了学,座位都排完了:你们重点就是不一样,报到都比人晚。
晚归晚,作业一天不少。
那是你的事。阿伟灌了一大口,打了个嗝,我们班主任姓什么我都还没记住,先记住了他拖堂。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条,塞过来。
我家电话,还有我学校的地址。往后礼拜天你要是去柜台,路过巷口喊我一声。
喊你做什么?
喊我一声再说。他把空瓶子倒插回车筐,翻身骑上去,忽然想起什么,抢在前头,我知道我知道——一次只骑一辆车。
他自己讲完自己乐,蹬起来汇进人流,扬着一只手,没回头。
回站牌那段路,换林一鸣走在前头。父亲跟在后面,不指点,只在他走错一个路口的时候咳了一声。他退回来,重新拐对了弯。日头晒起来了,早点摊已经收了大半,蒸笼摞在三轮车上捆着,摊主蹲在墙根,拿草帽扇风。走回站牌底下,父亲抬手看表。
六分钟。他说,比我快一分半。腿是新的。
站牌底下没什么人。父亲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袋里两个包子,还温着——出门的时候母亲塞的,捂在他怀里捂了一早上。
一人一个。包子皮有点压扁了,肉馅是热的。父亲吃得慢,吃两口,朝学校那个方向望一眼,再吃两口。
路认得了?父亲问。
认得了。报刊亭,早点摊,车棚,过路口就是门。
头一趟车?
六点四十。
礼拜五晚上,你妈要问的。父亲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到时候你一个数一个数报。我今天量的这两个,也归你报——我不替你讲。
晓得。
车快来了,街那头的灯又亮起来一盏。林一鸣把汽水瓶捏在手里,瓶底还剩一口气泡,咕噜了一声。明天这个时候,这条路上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他把那口汽水喝干,站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