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活我不接。
阿泰把胶带撕断,往箱子上一抹,抬起头来。
林一鸣才把话讲到一半——上礼拜二楼那一单,六样,只配成一样;那种拿着单子满楼跑的人,一天不止一个;这些人要的货,这栋楼里东一家西一家都有,就是没有一个人替他们对上号。他这个礼拜想办成的就一件事:找一个肯替他在前头站着的人。这一个礼拜他在课桌底下把人选翻来覆去过了一遍,翻到最后就剩两个。他先找的是阿泰。
我接了,货从哪儿来。阿泰说,整箱起。我一箱吃不下。吃下了压在手里,他下礼拜不来了呢?
三十个五十个的,你那边熟档口能拆。
能拆是人情,不是买卖。阿泰把箱子推到脚边,拿指甲把箱面上一张旧标签刮下来一角,我这店一个月挣那几百块,全靠线跟耳机,客是老唐那种月月来的。你讲的这种客——我一天见三个,三个我一个都留不住。
他说完自己也停了停,抓起下一卷胶带。
再讲一句。你礼拜六下午过来,一个礼拜就这一趟。今天这一趟,你搭在我这儿了。
林一鸣把外套从纸箱上拿起来,搭回胳膊上,这句就算领了。
阿泰讲的没有一句是错的。货、本钱、压货的胆量——他自己一样也没有。他今年十五,柜台不能是他的,钱也照旧一分不许经他的手。他要做的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得有个成年人站在前头:货是那个人进的,钱是那个人收的,砸了是那个人赔。
他手里只有半张纸。名单上还剩最后一个人。
三楼过道那头正在换灯管。一个人扶着梯子,一个人踩上去,底下站了三四家档口的人仰着脖子看。有人喊往左点,扶梯子的说你上来试试。新灯管插上去没亮,上头那个拧了半天,忽然啪地一下亮了,白晃晃的,看的人眯了下眼,散了。扶梯子的把梯子扛走,路过的板车让了两让。旧灯管靠在墙根,两头黑了一截,不知道要搁到什么时候。
娟姐的柜台就在隔壁。她刚吃完饭,白色的泡沫饭盒搁在玻璃柜角上,汤把盒底泡软了一块,她拿两根手指捏着往垃圾桶那头走。
她把饭盒扔了,回身抽了张纸擦手,秀才今天讲话的样子,跟要跟姨借钱似的。
不借钱。林一鸣说,我想借您的柜台,站一站。
娟姐擦手的动作停了。
怎么个站法。
有人拿着单子满楼问货,问不着。他要的那些,您柜上有一半:充电的,接线的。剩下的我去问,问着了报给您,货您进,钱您收,价您定。他顿了一下,我不碰钱,也不出面。人家问我是谁,我就是您柜上一个跑腿的。
娟姐把纸巾团成一团,往柜台底下一丢。她没有马上答话,先拿眼睛把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像是头一回认识隔壁柜台这个学生仔。
姨在这条过道上摆了八年。她说,我柜上就这几样,进什么货我心里有数,卖多少我心里也有数。你讲的这个——今天那个人要三样,明天那个人要五样,我进回来他不要了,压在我手上。姨赔得起么?
赔得起的那部分,您才做。
话讲得倒好听。她笑了一声,那笑不好意思往下走,再讲,要我自己往前站——姨不站头。这楼里做事的规矩你不懂,头一个吃螃蟹的,回回都是替后头人趟雷的那个。
她转过身去理货,把一板一板的电池码进纸盒,码得比刚才快。
姨怕。她说了两个字,又添了一句,你别笑。
我没笑。林一鸣说,怕是对的。不怕的那种人,上个月贴着本卖货,这个月还在贴。
娟姐码电池的手顿了一下,把手里那板放平了,码货的动静轻下来了。
塑料袋响着从楼梯口过来。
蓝格子衬衫,下摆塞在裤腰里,皮凉鞋。上礼拜那个。他一眼就看见了林一鸣,快走了两步。
后生!他把手里的塑料袋往柜台边上一搁,我正找你。
没配着?
配着两样。他把那张纸摸出来——那人讲的是明天下午来拿,他跑了三趟,拖到昨天下午才拿着两样,单子跟着货一起退回来了。纸展开,已经折得起了毛。上礼拜一我空着手交的差,人家骂了一顿,宽我到这个礼拜一。五样,他给我两样。剩下三样,他讲下礼拜。
是那个人接的单子?
是。人家喊他阿坤。他说,我在二楼问了两回,人人都讲找阿坤。找是找着了,货没找着。
娟姐从纸盒后头抬起眼来。
就是那个两只手空着到处走的?
就是他。跑单的抹了把脸,我不识货,我只跑腿。人家写给我,我拿着来问。上礼拜要不是这位后生,那一样我也拿不着——我姓吴,吴长根。
他伸出手,是要握手的样子。林一鸣把手在校服裤上蹭了一下才递过去。那只手粗,指头上有一层老茧,握得很实。
吴大哥。
讲什么大哥。吴长根把纸推过来,你替我看看这三样。人家写的字我认得几个,是什么东西我不认得。上礼拜那一样,你讲一句人家就懂了。
娟姐搁下电池,探过身来,把纸拽到自己跟前,扫了两眼。
这个我柜上有。她指着头一行,叫法不一样,货是一样货。
您念出来。林一鸣说。
旅行充电器。娟姐一个字一个字念,写得倒齐整。我这儿都喊旅充,单头的那种。
吴长根张着嘴听,听完了他还是那个表情。
听不懂。他老老实实说。
听不懂不要紧。林一鸣把纸转了个方向,摊在柜台玻璃上,您念的这个名,写在这儿;柜上那个货叫什么,写在旁边。两个名中间画一道,往后谁问您,您把这张给他看,他就懂了。
娟姐低头看那张纸看了一会儿。她做了八年生意,进什么货出什么货都在心里,可从来没有人跟她讲过,她心里那些东西还能这么摊在纸上给人看。
第二样呢。吴长根问。
第二样她柜上没有。林一鸣说,我上礼拜见过,二楼进门左手第三家有——他那儿整箱起,三十个五十个的,得跟他讲。第三样我没见过,我得去问。
礼拜一。吴长根说。
礼拜一我到不了。林一鸣说,我下礼拜六过来。
吴长根的脸一下子垮了半边,那张纸在手里捏出了褶子。
头一样,娟姐忽然开口,你现在就能拿。
她转身从柜台底下拖出一个纸盒,掀开,点了点数,抬头看吴长根:你要多少。
要二十。
娟姐数出二十个,拿一个小塑料袋装了,装完又倒出来重数了一遍,数目对了才拧袋口。吴长根掏钱,一张一张数在玻璃柜面上,数完了推过去。娟姐点了一遍,把钱收进抽屉,扣上。
剩下两样,她说,下礼拜六。你来。
吴长根把袋子拎起来掂了掂,我礼拜一先把手上这几样交上去,跟人家讲一声,缺的两样下个礼拜齐。人家催归催,有东西交,就骂不到我头上。
吴长根走的时候把那张纸留下了,说他记不住,让林一鸣替他收着。走两步又回头:下礼拜六,我上午就来等。塑料袋响到楼梯口,响下楼去了。
娟姐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抽屉。
林一鸣说,刚才那二十个,是您的货,您的价,您收的钱。
我晓得。
下礼拜那两样,也是。
娟姐把抽屉拉开又推上,拉开又推上。
就这一回。她说,钱我收,货我进,出了岔子我认。你别碰钱——你妈那关,姨过不去。
这条我不会破。
还有一条。她指了指他胳膊上搭的那件藏蓝校服,人家问,你就讲你是我柜上帮忙的。别的都别讲。
晓得。
她把纸盒盖上,盖到一半又不放心,探头往过道那两头看了看,才压低了声音:下礼拜六你要是来不了呢。
我一定来。
讲得倒轻巧。
林一鸣把那张单子折好,塞进衬衫口袋里,跟上礼拜那半张贴在一处。两张纸叠着,口袋鼓起来一点。
出楼的时候天还没黑透。台阶上有个女工蹲着等人,胸口挂着一张塑封的厂牌,绳子绕在手指上转,转两圈松开,再转两圈。
晚饭桌上,他把这件事讲了。
娟姨柜上往后有人拿单子来问货,我帮着对对叫法。货是她的,钱她收,我不沾。
母亲把饭勺搁回盆沿,没抬头:她给你钱么?
不给。我也不要。
那你图什么?小满先问出来了。
图认货。他说,这楼里的货,我认得的还不够多。
母亲听完,把桌当中那只空盘子往里挪了挪,挪正了。吃完饭收碗的时候,她在他背后讲了一句:帮忙就是帮忙的样子。人家柜上的东西,一样也不许过你的手。
晓得。
去写你的卷子。
他回到自己那张书桌前,先没碰卷子。两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开,压平。上礼拜那半张,两行;今天这一张,人家写给吴长根的那些字外头,又多了一对——旅行充电器,旅充,中间一道杠。第三样底下还空着。
一个礼拜里头,他能进那栋楼的时候,只有下礼拜六那半天。他把两张纸叠好压在卷子底下,抽出最上头那张卷子,铺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