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一响,林一鸣把书塞进桌肚,站起来先把校服外套脱了,搭在胳膊上。九月的日头还没退,藏蓝的布晒得烫手,穿一路能捂出一身汗。
礼拜六上午四节课,下课就散。出了铁栅栏,半条街的人都往公交站走,白衬衫一片。从学校到华强北,公交一趟,站着到站。
老莫上礼拜六在柜台前头站的那么一小会儿,讲的那几句话,他搁了整整一个礼拜。打听零碎件的一天好几拨;问的比买的多;手里的单子写得密密麻麻;问完就走,上二楼;二楼没有的,就往外头去了。今天下课到天黑,他就这半天。要办的事在车上过了三遍:那些人手里的单子上写的到底是什么货;二楼为什么给不了;给不了的,上哪儿有。三件里头弄明白一件,这半天不算白扔。一件也弄不明白,就得再等下一个礼拜六——一个礼拜,他就这一趟。
车上挤。他站在后门那根杆子边上,胳膊上搭的校服被人蹭下来半截,提上去,又蹭下来。前头一个女的怀里抱着一盆花,花盆用旧报纸裹着腰,一路护得比谁都紧,到站了侧着身子挪出去,报纸让门框刮开一道口子,土撒了两粒在踏板上。
下车往北走,人声就厚起来了。华盛门口台阶边上支着一台大头贴机,机器上头贴的样片晒得发白。四个女学生挤在帘子里头,外头等着的两个隔一会儿拍两下机箱催,里头的谁也不理。帘子一掀,四个人挨着挤出来,凑在一张小纸片上头看,头碰头。有一个嚷嚷说自己闭眼了,要重照;管机器的老板娘头也不抬,说重照就再投一次币。四个人商量了半天没商量出个结果,捏着那张纸片走了,边走边还在争谁闭的眼。
三楼还是那股热风混纸箱的味。罗姨在自己柜台后头跟人讲价,讲得正紧,看见他,抬眼点了一下头,话没停。隔壁娟姐蹲在地上理货,把一板一板的电池往纸盒里摞。
秀才来啦。她仰起脸,今天不上课?
上午上了。
上午上,下午就来。她把纸盒盖压好,你们读书人的一天,比人家长。
阿泰在过道靠里那半截,正把一个纸箱往柜台底下推。铁夹子还在里侧挂着,这个礼拜的条子薄薄一沓。
单子等会儿下来再对,林一鸣把外套搭在纸箱上,我上二楼一趟。
阿泰直起腰:二楼?你上去做什么。
看看。
你要什么货,讲一声,我替你拿。阿泰把手在裤子上抹了抹,那边的零碎件,不是熟档口,都是整箱起的。你一个人上去,人家理都不理你。
不拿货。
阿泰看了他一眼,没再问,转身去码他的箱子。他今天下半天有他自己的一摊事:三个包裹要缠,一个客要回话。
楼梯口有人拦住他。
三十来岁,蓝格子衬衫,下摆规规矩矩塞在裤腰里,脚上一双皮凉鞋,袜子穿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走一步响一下。
后生,问一下。那人把一张纸递到他跟前,这几样,你们这层楼有没有?
纸是从本子上撕下来的,边上还带着毛。上头六样,字是别人的字,一笔一画写得挺工整,末了一行写着数。
这不是你写的。
不是我写的。那人答得干脆,我不识货。我只跑腿。人家写给我,我拿着来问。
林一鸣把六样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三楼这一层,有两样常见的,剩下四样,他在柜台边上站了这大半年,没见罗姨的柜里摆过。
这两样三楼有。剩下的,二楼兴许有。
二楼怎么走。
我带你。
二楼跟三楼不是一个做法。三楼一条过道两排玻璃柜,柜里一格一格摆得整整齐齐,一样货占一格,客隔着玻璃点;二楼的门脸大出一倍不止,玻璃柜只在门口摆一节意思一下,往里全是纸箱,一摞一摞码到顶上,箱子角磨得起了毛边,侧面拿油笔写着数,写了又划,划了又写。过道也宽,宽出来的地方是给板车走的。
没人招呼他们。有个进来的人连价都不问,站在门口报了个数:三百个。里头应一声那人又说,里头说。前后不到十句话,走了。
那人手里连张纸都没有。
过道那头有个人走过来,夹克敞着怀,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朵上,另一只手空的。这条过道上来来去去的,谁手里不是提着袋子拎着箱子,就他两手空着。他从跑腿的身边擦过去,往过道那头去了,手机一直没放下。
第三家门口摆着张矮桌,老板坐在后头翻一本厚册子,脚边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缸口豁了一块,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半天没见他喝。跑腿的把纸递过去。
老板扫了一眼,手指头在纸上从上往下点了三下。
这个有。这个有。这个没有。
这个呢?跑腿的指着第四行。
没有。
人家讲这楼里有。
那你去有的那家拿。老板把纸推回来,翻他的册子去了。
跑腿的把纸捏在手里,站着没动。上头写的是什么货他不认得,也就不知道下一句该怎么问。
林一鸣把那张纸接过来又看了一遍。第四行那三个字,他看着眼熟。他转头往柜台里头扫了一圈,玻璃柜最底下那一格,摆着一盘黑黢黢的小东西,一个个圆的,比指甲盖小一圈,中间一层薄膜。
老板,他说,他要的这个,你们这儿是不是叫咪头。
老板从册子上抬起眼。
咪头?他把纸拿回去,把那三个字念了出来,送话器。送话器——鼻子里哼了一声,这写的什么。不就是咪头么。你早讲咪头不就完了。
跑腿的张着嘴看看纸,又看看他。
多少个。
三十个。跑腿的赶紧答。
三十个不卖。整箱,一箱五百。
三十个我要五百个做什么。
老板不吭声了,眼睛又落回册子上。这一下就算完了——这种零碎件,二楼论箱不论个,箱子一拆,剩下的四百七十个就砸在他自己手里。
老板,林一鸣往前站了半步,就这一样,拆一回。他今天在您这儿拿不着,下回他就不知道该来这儿。
老板抬眼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藏蓝校服搭在胳膊上,白衬衫,学生。
你是他什么人。
路上碰见的。
老板笑了一声,那笑里头也没什么好气,可到底站起来了,往里头走了两步,拖出一个箱子。箱口的胶带早撕开了,翻着两片毛边。
你运气好。他抓出一把,数了三十个,装进一个小塑料袋里,把袋口一拧,报了个数,三十个。就这一回。下回要,凑够一箱再来。
跑腿的从裤兜里摸出一卷钱,捻开数了几张递过去,双手把袋子接了,塞进他那个响的塑料袋里,出来的时候满脸是汗。到了过道上,他把袋子提起来颠了颠,又放下。
你怎么晓得。他问。
柜台上听人喊过。林一鸣说,一样东西,写下来是一个名,嘴上喊的是另一个名。两边对不上,你以为它没有,他以为你要的是别的。
跑腿的把这句在嘴里过了一遍,像是要记住,可看那样子也没记住。
前世跟单跟了十几年,一样东西七八个叫法他听腻了:厂里叫一个,单子上写一个,客人嘴里又是一个,谁也不肯就着谁。那时候他嫌这是行业的毛病,烦得很。
还剩五样。跑腿的把纸摊开,礼拜一就要。
这五样,一家一家问,得费点工夫。
我没工夫。跑腿的说,我三点半还得赶车。
过道那头忽然有人扬着嗓子喊了一声。
喂——生意。
刚才那个打电话的人折回来了。他走到跟前,冲那张纸抬了抬下巴。
几样。
还剩五样。跑腿的把纸递过去。
那人接过来,没看。
礼拜几要。
礼拜一。
明天下午来拿。
他把纸对折了一下,插进上衣口袋里,转身就走,手机一路还讲着,讲的是别的事,讲到你那个先压两天就拐过弯听不见了。
都能有?跑腿的在后头追了一句。
他没回头。
跑腿的愣了愣,赶紧跟上去两步,又想起什么,回过头来朝林一鸣拱了下手:今天这一样,谢了。塑料袋一路响着,跟着下楼去了。
过道上的人来来去去。有个拖板车的从后头贴着墙擦过去,车轱辘压过一处凹地,箱子哐地一跳。
林一鸣站着没动。
他没马上下楼。楼梯口的窗台上落着一层灰,他把校服袖子垫在下头,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对折过的纸——礼拜天写单子剩下的半张,背面还空着。
他写下送话器三个字,隔开一点,写上,两个名字中间画了一道杠。想了想,又在底下添一行:进门左手第三家。
风从窗口灌进来,把纸角掀起来。他用手按住,折回原样,塞进衬衫口袋里。
下到三楼,阿泰正把最后一个纸箱往柜台底下推,推进去一半又拽出来调了个头。
看着了什么?
看着一个人,林一鸣说,接单子不用记的。
阿泰直起腰,拿手背擦了把额头,伸手把铁夹子从柜台里侧摘下来递过去:几样?
五样。
五样记脑子里?阿泰想了想,那他记性好。
林一鸣把衬衫口袋按了按。纸的边硌着手,硬硬的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