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问我划不划范围。
礼拜六第四节是物理,快下课的时候何老师才进来。他站在讲台边上,眼睛不看人,看手里那卷名单。不划。问的那几个,名字我都记下了——考完对一对,看是问的考得好,还是不问的考得好。
底下有人笑。他不管,接着讲:下礼拜那两天,早饭都吃饱了来。晕一个,我得陪着上校医室,你们全班在考场里干等。讲完,把那卷名单在手里紧了紧,往腋下一夹,人已经出了门。
考前最后一个礼拜六。红壳本最后一页那行字,是林一鸣自己报出去的——「高一头一回大考,年级三十以内。」做不到,他妈第二天就去学校替他办住宿,不跟他商量——这话是当着一家人讲定的。住了校,礼拜六就没了;没了这半天,本子、柜台、他两三个月跑出来的这一点点,全得搁下。
所以今天这一趟,他给自己批了个短的:下课过去,对阿泰的条子,对娟姐那箱货头一个礼拜的数,两件事办完就走,回家做卷子。往后五天,人是卷子的。他不在,柜上来了拿单子的,只能娟姐自己应付;应付成什么样,他搭不上手。
课间,前排两个人传一张纸,讲是从别班抄来的,抄得满满一页。传到一半,课代表把纸讨了去,讲要还给人家。黑板角上不知谁拿粉笔写了个,值日生擦黑板连它一块擦了;第二节课再看,又写上了,比先头那个还大。
同桌高磊探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没伸手。他个子比林一鸣还高一头,胳膊肘一伸就过界。这几天早晚凉下来,他校服外套里头多了件绒布的,领口翻出来一截格子——一看就是睡觉穿的那件。开学那天名条上那个不认得的名字,如今何老师一天要点两回:答题点一回,趴下去了点起来一回。
梧桐的。高磊拿胳膊肘捅他,你们初中,考前划范围不?
那你们初中好。高磊把一个哈欠打完,拿绒布领口蹭了蹭下巴,我初中也划。
那你考得怎么样?
高磊想了想:划了也就那样。他把立着挡人的物理书放平,趴下了。趴到一半又抬起头:考完那天下午,去我家看碟?我表哥带回来两张新的。
不去。有事。
高磊趴回去,我也就一讲。
放了学,校门口那条路上全是车铃。路过车棚,里头一辆车倒了,压歪边上一排。看车的老头过去扶,扶起这辆,那辆又歪;扶到第三辆,他索性把歪的全放倒,一辆一辆重新支——支一辆,退半步看一眼。林一鸣走过去的时候,老头刚支到第四辆,嘴里数着什么,听不清。支完了,他拍拍手上的灰,蹲回自己那张小凳上去了。
礼拜六的车照旧站着到站。华盛楼下墙根,修鞋摊把一只鞋帮夹在两个膝盖当中上线,线头拿牙咬断;旁边的客单脚站着等,光袜子那只脚踩在自己另一只鞋面上。
楼里人比上礼拜又密了一层,过道里板车过一趟,两边的人就朝柜台贴一回。三楼,阿泰蹲在自己柜位后头,把一只木凳翻过来,往松了的榫缝里楔竹片,拿锤子背一下一下敲实。他上午在罗姨柜上帮工,从姨柜里拿了什么货,自己开条签名插进铁夹子,攒一个礼拜,等林一鸣来核一遍。看见他,阿泰腾出手把条子抽下来递过去:三张。
林一鸣一张一张翻过:对的。
几时考?
下礼拜四。
那你今天还来做什么。阿泰把凳子翻回来,往地上墩实,试了试不晃了,去。考完再来对,这儿跑不了。
店里这礼拜怎么样?
老样。阿泰把锤子扔回抽屉,你考你的。店塌不了。
娟姐柜前,正站着个拿单子的生面孔。林一鸣在两步外站住,没上前。
客先念的头一样,正是箱里那路旅充。这个,有。娟姐起出两个,搁在玻璃上。客又念了一样,她把单子转过来就着看了一眼:这样,柜上没有。你下二楼,楼梯口往里第五家——他家的规矩,问一样,答一样,你别一气全报。
问不着呢?
问不着你转回来,姨再给你想道。
客把单子折起来,楼下讲,三楼这个柜,问什么都有个准数。今儿一看,不虚。
准不准,娟姐把两个旅充朝他推过去,你货对上了再讲。
客收了货,钱数在玻璃上,娟姐捻过,收进抽屉。人下楼去了,她才像刚看见他:来了。抹布搭回肩上,你那本子上的话,姨听你念叨过两回,方才照着讲的。头一回没等你——错没错?
一个字没错。
那就好。她拿抹布把柜台玻璃擦了一道,这一道,擦得比平常长。
数呢?林一鸣问。
上礼拜讲好的,一个礼拜六对一回。娟姐把柜台底下那只箱子拖出半截,箱口敞着,里头的货比上礼拜矮下去一层,最上头蒙着张旧报纸,四角拿电池压着。连开箱那天算起,今儿是第八天。姨昨儿夜里点了一遍,今儿开档又点了一遍——走了二十六个,剩七十四。今儿的还没算。
两笔数是他摆的:照老卖法,一个礼拜出三个五个;照新走法,几个礼拜见底。二十六个,不用他开口。
走的是快的那一笔。娟姐自己把话接了,把箱子推回去,直起腰,姨那句空着睡到过年,讲早了。
礼拜六走得多,还是平常走得多?
礼拜六。拿单子的都赶这一天来。娟姐顿了顿,平常日子也有来问的。姨答得上的答了;答不上的,只好让人家等你来。有两个等不起,掉头走了。
这一箱要是见了底呢?
见了底——娟姐把箱盖掩上,手在上头搁了一下,姨自己看着办。
斜对过柜上的伙计过来还剪子,剪子搁下了,人不急着走:娟姨,二楼今儿又在讲阿坤——那个配货的。上礼拜接的一张小单,讲好这礼拜头上交,到今儿没影。人家上楼寻他,寻了两回,人都没寻着。他把剪子往玻璃上又推了推,有人讲他手上的单攒得太多,轮不过来了;也有人讲,他从来就是这个做派。
跟我们不相干。娟姐说。
是不相干。讲讲。伙计转身要走,又想起一桩,冲着林一鸣,对了,楼梯口往里第五家托我给你们这个柜带句话。他家新进了一路头子,单子上写是一个名,柜上喊是另一个名——他讲你们柜上不是有人记这个?让记上一笔,省得再误单。他把两个名讲了一遍。
林一鸣两只手正帮娟姐把箱子往柜台里头归位,腾不出来,把两个名在嘴里过了两遍:多谢。记下了。
娟姐又记起一桩:上回阿坤接了又退回去的那张单子——那样货,你不是记在本子上了?前两天有个生面孔在柜前问的就是它,问了一嘴就走,话没留。
要货的人还在。林一鸣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那样货这栋楼里配不出;四楼再往上那半层旧货摊上,兴许压着。考完我上半层寻一趟。
他在楼里前后拢共小半个钟头。下楼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娟姐已经低头对付下一个客了。
到家把书包一搁,先做掉一张卷子,天黑饭齐。桌上,父亲回来得早,坐在他常坐的位子上。
车链子紧过没有?父亲问。
上礼拜紧的。
考那两天也骑车?
骑慢点。到得早,不差那几分钟。父亲扒了口饭,筷子头朝他的碗点了点,
小满插进来:哥考试,那礼拜六柜台的单子谁送?
考试是礼拜四礼拜五。礼拜六我自己去。
小满有点失望,又举起筷子,那我先讲好,考试周不打折,还是一趟五毛。
谁要你打折。母亲把她举着的筷子按了下去。
那哥考完,考多少分——
出来才晓得。
那我先记着。小满拿指头在桌沿上划了一道。
夜里他做卷子。物理最后一道大题做了两遍,两遍的数对不上,第三遍才寻着抄错的那一格。做卷子的中间,母亲进来过一回,抱着晒了一天的被子铺在床上,两只手把四个角抹平,出去的时候把门带得很轻。被子上有太阳晒过的味儿。
礼拜天他没出门。上午两张卷子,做完对着答案改,错的抄在一张纸头上;下午把店里下个礼拜的单子写好,折成方块交给小满。小满接过去,自己把规矩念了:送到再付。揣好,跑了。
单子写完,他把本子从书包最里层抽出来。
翻到二楼,楼梯口往里第五家那一行,底下另起一行。单子上写的那个名,笔尖顺着就落了下去;柜上喊的那个名——过道上,扶着箱子,嘴里过了两遍的那一个——笔尖悬在半道,过不出来了。他坐着想了一会儿,把前半行写完,后半行空着。
那半行,得空着到考完,再上二楼问一遍才补得上。
他把笔插回笔袋,本子搁进书桌抽屉,压在一沓草稿纸底下。书包里码进去的,只剩卷子和笔袋。下一回掏它出来,得是考完的那个礼拜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