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字八画,「高」字十画。高磊趴在门框边上,指头顺着那张名单往下划,嘿——你三十九,我四十一。就隔一个人,一个试室,我坐你斜后头。
礼拜四,首考头一天。名字贴在门框上,按笔画排下来,一人后头跟一个数;进去按数坐,前后左右,本班的一个都没有。何老师站在走廊头上,拿那卷名单拍了拍手心:都找着自己的数了?找不着的举手。没人举。那就进去。
这两天,林一鸣只有一件事:把两天四场考下来。红壳本上那行字是他自己报出去的——年级三十以内;做不到,第二天就办住宿。至于考完的那个礼拜六,他也早排好了,欠着的三件事:二楼那家新进的货,两个名他只记住了一个,本子上还空着半行,得去问齐;有样货这楼里配不出、要货的人还等着,四楼再往上那半层旧货摊兴许压着,得去寻;柜上那箱旅充,第二个礼拜的数得对。能办几件,办几件。
先考。别的都等考完。
卷子发下来,纸还是凉的,油墨味没散。他把名字、班级、座号一格一格填了,从头做起。监考是个不认得的老师,袖口套着灰布套袖,发完卷把套袖往上捋了捋,背着手在过道里走;走到窗边就站住,看一会儿外头,再走回来。有人举手要草稿纸,纸从前排一张一张传过去,满教室只有纸响。
头一天两场下来,晚自习照旧。到家十点出头,楼道口的灯亮着。母亲听见车铃就把门开了,一个字没问,等他进了门,把门闩落上:睡。明儿还有一天。
礼拜五末一场收卷铃响,走廊里一下子涨满了人声。高磊在楼梯口等他:对答案不?
不对。
为啥?
对了也改不了。
有道理。高磊把书包甩上肩,那看碟呢?我表哥那两张还在。
不去。讲过了,有事。
高磊也不恼,我也就再问一遍。
校门口,门房老头趁人流没下来,先把两扇铁门全推开,又回去搬了半块砖抵住。人潮一涌出来,砖给踢歪了,铁门慢慢往回合。老头伸手扶住,也不骂人,等人过完了,弯腰把那半块砖重新搬回原地,踩了踩。
第二天一早,他把书桌抽屉拉开,从那沓草稿纸底下把本子抽出来。最后一页还夹着那张抄来的单子,纸角支在本子外头。他把本子搁进书包,出了门。
华盛楼下,配钥匙的摊子支在墙根,砂轮一响,火星贴着地皮溅出去半尺;等钥匙的人往后让了半步,又凑回来看。
三楼,表哥阿泰蹲在自己柜位后头,拿改锥把柜门上松了的螺丝一颗一颗紧过去。铁夹子挂在柜台里侧,这五天从姨柜里拿的货,条子一张不落地插在上头。看见他,改锥往兜里一插:考完了?
考完了。
条子两张,夹子上。
他抽下来,一张一张翻过:对的。
阿泰又蹲回去,紧他的螺丝。
娟姐那头正闲着,见他来,把柜台底下那只箱子拖出半截:讲好的,一个礼拜六对一回。你考试这五天,姨点过两遍——又走了一十四个,剩五十八。
照这个走法,这一箱到年前就得见底。他刚把五十八这个数记进本子——
过道那头有人小跑起来,一路撞得两边柜台哐哐响,骂声在后头追。吴长根冲到柜前,两只手扶住玻璃,先喘匀了气。
可算,他说,可算你们都在。
礼拜三,该交这个月那三百个。他缓过来了,一条一条讲,我晌午就上门,人没影,货也没影。礼拜四礼拜五,我楼上楼下寻了个遍——电话打过去,响到自己断。有人讲他前儿在别处露过脸,也有人讲压根没有。他一拍玻璃,昨儿夜里,我上头的上头发了话:礼拜一晌午前,三百个送到龙华。送不到,这条活换人做——连我这个跑腿的,一并换。
那你上这儿来——娟姐说。
上回我走的时候,撂过一句话。
你撂的话多了。
三百个的那句。吴长根看着林一鸣,上个月你抄我那张单,我问你抄它做什么,你讲,往后用得着。他把两只手往玻璃上一撑,今儿,我把给你送上门来了。
林一鸣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把那张抄来的单子抽出来,摊平。货名,数,日子,一样不少——货名就是柜台底下这一路,单头的旅充。
数我摆给姨听。他说,箱里剩五十八。二楼整箱,一箱一百。凑三百,差二百四十二——得三箱。一个月前姨推这单,一推本钱,二推压货,三推礼拜三。今儿再看:日子不赶礼拜三了,赶礼拜一;三箱开出来,交出去二百四十二,剩下的五十八回箱里,姨柜上一样不空。本钱——
他停住了。铁盒里是个什么光景,他心里有数。
吴长根把外套扣子解开,腰上缠着一圈蓝布钱袋:钱在这儿。人家的钱是数着给的,我今儿本来就提着它去寻阿坤。他拍了拍钱袋,一手钱一手货,姨的规矩。今儿这钱走在货前头——姨一分不用垫。
娟姐没接话。她把那张抄来的单子拿过去看了半天,又朝柜台底下看了一眼。
丑话讲头里。她开口了,二楼有没有三箱现成的,姨讲不准。差一箱,你礼拜一就短四十二个。短了,姨上哪儿变去?
那就现在下去问。林一鸣说,问出来,话讲在头里。
娟姐把抹布从肩上拿下来,搁在柜台上:
进门左手第三家,老板正踩着凳子往架顶上码箱。听完来意,他跳下来,往里间努了努嘴:现成的,两箱。
第三箱呢?
明儿晌午到。老板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娟姐,上回讲过的——提前一天讲,我给你留。今儿你讲了,明儿那一箱,落三楼这个柜,谁来都不动。
当面点,当面验。娟姐说。
老规矩。
两箱抬到过道上开箱。点数的是四只手:娟姐点一层,吴长根复一层,五个一排,压平,再下一层。林一鸣站在箱子边上,一手单子一手笔,点完一层,落一笔。伙计让他搭把手扶一扶箱沿,他把手里的单子举了举:我这儿占着手。
钱在矮桌上数讫。吴长根解钱袋的时候手很稳,一沓一沓摆出来;娟姐捻过两遍,抽出两箱的数付给老板,剩下的拢在手边。老板一张一张点完,冲里间喊了一声,伙计出来,把明儿那一箱的事记上了墙上的小黑板。
今儿先清二百五十八个的数。林一鸣把单子写完,一式两份,尾下四十二个,明儿箱到,礼拜一见货再清。吴长根接过他那份,看了两遍,对折,贴身收进钱袋底下。
箱子上三楼,喊的是拖板车的阿祥。楼梯上板车使不上,他一只箱子上肩,噔噔噔在前头开道:借过借过——腿是自己的!两趟走完,汗都没见出。
跟着箱子上楼梯的时候,路过楼梯口往里第五家。托人带话的那半行名,就欠在这一家。柜前围着两三个客,老板正忙得脚不点地。林一鸣脚步慢了半拍,又跟上去了——箱子不等人。
三楼柜台里头,点讫的那两箱贴墙码好,正卖的那只搁在上头,娟姐拿粉笔在三只箱面上各画了一道。今儿进的钱,她一沓一沓归进铁盒,盒盖按下去,按了两回才扣上。明儿那一箱的数,她拍了拍盒盖,打这里头出。
明儿那一箱,姨喊阿聪来扛。她说,礼拜一天蒙蒙亮,你带车来。
我雇好车,在楼下等。吴长根把外套扣子一颗一颗扣回去。扣完了,人还站在那儿,那句话,我本是顺嘴一撂。没成想——他没讲下去,朝两个人各点了一下头,下楼去了。这一回,楼梯上的脚步声慢了,一步是一步。
娟姐望着楼梯口,半晌,回头看林一鸣:秀才,先把礼拜一过了。
晚饭桌上,他照直讲了:三百个,打娟姐柜上走;钱和货都是姨的手,他写单。
母亲听完,问了一句:礼拜一呢?
礼拜一我上学。天亮前的事,是姨和吴长根的。
母亲点了点头,没再问。
小满扒着碗沿:三百个!那明儿我要不要去帮着数?
你明儿在家。
明儿礼拜天!
礼拜天也在家。母亲说。
小满哦了一声,把筷子戳进饭里,又拔出来。憋到快吃完,她还是没忍住:哥,那你考——
卷子都收走了,母亲一个眼色止住她,问他做什么。出分那天再讲。
礼拜天他在家。店里下个礼拜的单子照旧写好,交了小满的手;写完单,他把错题那张纸头又过了一遍,过完,纸头对折压进笔袋。
睡觉前,他从书包最上头抽出本子,翻到夹单子那页,在单子底下添了一行小字:这一批,打三楼走。
又翻到二楼,楼梯口往里第五家那一页。那半行,他没去动它。合上,原样压回书包最上头——这一回,本子不进抽屉。
礼拜一早上,天蒙蒙亮,三百个会打三楼下去,装上车,往龙华去。那个钟点,他人在头一趟公交车上,往学校去。隔着半座城,他一眼也看不着——数是他摆的,看不看得着,它都在那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