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箱子回柜那天数起,十二天,走了三十,剩二十八。娟姐把箱口蒙的报纸掀开一角,让他自己看。箱子还搁在柜台底下老地方——上个月救火剩回来的那只原箱,里头散卖的单头旅充稀稀拉拉,铺不满一层底了。
不出年,它就空了。她把报纸蒙回去,掌根压了压,空了拿什么接,姨这两天正琢磨。讲完没再往下讲,先给一个上柜的客拿了两节电池。林一鸣把两个数记进本子。
今天他自己有两件事,都欠了两个礼拜了。一件记在本子最后一页:一个货名——老式对讲机使的电池扣——底下压着一行字,单子退了,要货的人还在。上个月,那个什么单都敢接的配货人阿坤,接了又退回去的那张单,要的就是这一样;打那以后,又有生面孔上柜台问过它。另一件记在半层那一页:四楼往上,半层,旧货摊在布上卖,人不常在;底下跟着一行小字,去了一回,布在,人不在。上个礼拜他自己讲的,再压一个礼拜。再压,这一页就要在本子里长住了。
半层那摊,上去了碰不碰得着人,没人讲得准。碰不上,这半天就只剩一趟楼梯;碰上了,那样货在不在布底下,还得再赌一层。他把本子插回书包。
下了课过来的时候,他在楼下看了一眼街面。小卖部门口那块红漆牌子写着公用电话,一个女人捏着一把毛票在后头等,前头打电话的讲完一个,不挪窝,又拨了一个。边上推车卖汽水的,玻璃瓶上的字个个眼熟,凑到一块儿又不是那个名;买的人也不看字,起了盖仰头就喝。
转过拐角,阿泰在自己柜位后头,拿一截细铁丝往铁夹子上绕——夹条子那个铁夹子,弹簧松了,夹口咬不紧。他把铁丝一圈一圈绕上去,绕完拿指头弹了弹,夹口咬得咯噔一响,这才挂回柜台内侧。夹子上,两张。
林一鸣抽下来,一张一张翻过——都是阿泰这几天打罗姨柜上拿货自开的条,货名、数、签名,一样不缺。对的。
阿泰接着去码他的货。
过道那头,一个档主要关柜顶上那台吊扇——大冬天的,它还嗡嗡转着。拉线早断了,他拿竹竿去够墙上的开关,够了两回,竿头把墙灰都戳下来一片,就是按不上。隔壁柜高个子探过身来,胳膊一伸,啪,关了。两个人谁也没讲话,各自坐回去。吊扇慢下来,转了小半天才停。
四楼拐角,修理档。收老货收了十几年的那位老倔头正低头拆一个铁壳子,档口跟前蹲着个人,蹲在那面抽屉墙底下——军绿挎包搁在脚边,一根耳机线从领口里钻出来。方岩。初中同班修东西的那个,手艺不收钱、油钱才收的方岩。
方岩拉开一个抽屉,把里头一个小铁件拿出来,对着灯看了看,原样搁回去,抽屉推上,再拉开底下一个。翻到第三个抽屉,他拈出一样,捏在手里没放。
两个。他说。
老倔头头也没抬:搁台面上。
方岩从兜里数出两张毛票,压在台面一角,又顺手拿一个小螺帽压住,怕风。看见林一鸣,他点了一下头:林一鸣。
方岩。
老倔头这才直起腰,往两人当中扫了一趟:都是学生仔。一个学校的?
初中是。方岩说。
现在呢?
我念技校。方岩把那样铁件收进挎包。
技校几年?
三年。头两年在学校,末一年出去。
出去做什么?
做工。
老倔头低下头,手里那个铁壳子又响起来。
林一鸣没接这个话头。他只问了一句:磁带还听吗?——初三那年两个人讲好的,英语磁带再听一年。
方岩说,还有大半年。
话讲完了,谁也没去找新话。方岩背起挎包下楼,耳机线在肩上晃了两晃,人从楼梯口下去了。林一鸣接着往上走。
半层的楼梯比楼下窄一半,上到一半就得偏一偏头,让过头顶那根梁。楼下的人声到这儿薄下去,薄得听得见自己的脚步。灯也少,隔一根柱子才吊一盏,照得见摊,照不见人脸。摊子七八个,开着的四摊:靠楼梯口那摊卖旧喇叭,一个个码在纸箱盖上,像晒着的馒头;往里一摊满布都是遥控器,少说几十个,没一个成对;再往里那摊守摊的是个中年人,趴在货上打盹,有人翻他的货,他也不睁眼。顶里头靠墙根,那块布摊开了——旧货一样挨一样铺在布上,布后头坐着个老头,坐在一只倒扣的木箱上,手里剥着一个橘子。不吆喝,也不看人。
整个半层,连他算上,拢共三个客:一个蹲在遥控器摊前挑了半晌,空着手起身走了;一个靠在楼梯口抽烟,烟灰掉在自己鞋面上也不掸。
林一鸣走过去,在布跟前蹲下来。布上没个次序,旧头子挨着电池壳,拆散的零碎分装在几个纸盒里;有个盒子里净是些旋钮,红的黑的灰的,大小不一,也不知打多少台旧机器上拧下来的。他翻了两样,老头抬了抬眼,又落回橘子上。
跟您问一样。他把货名报出来,对讲机使的电池扣,老式、方壳那一种。有吗?
老头把橘子搁在膝盖上,弯腰从布角底下拖出一个小木箱,掀开——里头一把旧对讲机,天线断了半截,边上一堆拆下来的零碎。他伸两根指头进去拨拉两下,夹出小小一样,搁在布上。
就一个。
林一鸣拿眼睛看,没伸手。方壳,两个铜点,看着像。可他手里没有实物,对不对,他讲不准——光看名字,不算认得。四楼那位收老货的讲过这规矩,他记着。
要它的不是我。他说,是个客,寻了它一个多月了。对不对,得他自己拿旧的来认。您给留几天,行不行?
老头把那小样拿回去掂了掂:它在我这儿搁了三年。他扯了半张旧报纸,把东西一裹,塞回木箱,压在那把断天线的对讲机底下,来的人,讲得出它的名,就拿得走。讲不出,接着搁。
多谢。
你哪儿的?老头重新拿起橘子。
三楼。柜上帮忙的。
老头没再问,掰了一瓣橘子搁进嘴里。
林一鸣蹲在布跟前没急着走,把旧货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头子、电池、卷了边的线,一多半他叫不上名。他试着又问了两样:一样是跑单的吴长根先头单子上出过的旧头子,老头往布角一指,;一样是娟姐柜上从来不进的怪件,老头想了想,有过。出了。什么时候出的、出给了谁,不讲;再问,他只顾剥他的橘子。这一摊记不成行:东西按堆不按样,今天在布上,明天兴许就进了谁的抽屉。三楼的柜他记的是谁家有什么;这儿记不了这个,能记的他记下了:人不常在,碰上算碰上;问一样,翻一样;名字对得上的,才有下文。
下楼,三楼的人声一层一层厚回来。娟姐正给客拿电池,等客走了,林一鸣把话留下:上回来问电池扣的那个生面孔,再来您告他一声:四楼再往上,半层,顶里头墙根那摊,东西给他留着——让他带上旧的,自己上去认。
晓得了。娟姐把抹布抖开,甩了他一眼,秀才,人家一个旧货摊的生意,你也替人跑熟了。
顺路。他把本子摊在柜台角上。半层那一页,去了一回,布在,人不在底下,添上:又去一回,人在。问一样,翻一样。最后一页,那行单子退了。要货的人还在底下,也添上:半层有。等人来认。
合本子以前,夹着抄单的那一页自己翻了过来——这一批,打三楼走。送到了。底下白着。十一月的三百个走完了;十二月里,也有一个礼拜三。眼下,还没有人来讲它。
他把本子压好。娟姐在那头理她的货,理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柜台底下,把那只箱子往里推了推,没讲话。柜台角上那半截粉笔滚进了玻璃缝里,她抠了两回没抠出来,摸了截新的,接着理她的货。
晚饭桌上,小满盯着他看了两眼:哥,你今天回来得早。
早吗。
比上回早。
你又没看钟。
我数的。数的什么,她没讲,也没人问。
礼拜天他在家。店里下个礼拜的单子照写,折成方块交了小满的手——她的计件价,一趟五毛,礼拜天捎去店里。小满揣进兜,一阵风跑下楼去了。
两张卷子做完,错题过了一遍。他把本子收进书包最底下,半层那一页朝里合着——墨干了,字站得住。
那样电池扣裹在半张旧报纸里,在半层的木箱底下压着,等一个讲得出它名字的人。他呢,等下一个礼拜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