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了!楼下贴了!
早读还没开始,一个人从楼梯上冲进教室,书包都没搁稳,先喊了这一嗓子。呼啦一下,半个班的人站了起来。高磊一只脚已经跨出座位,回头看林一鸣:走啊。
人多。等会儿。
这一个礼拜,林一鸣兜里揣着两个数。头一个是礼拜一那三百个——天蒙蒙亮打三楼下去,装上车往龙华去;车走的那会儿,他人还挤在头一趟公交车上,送到没送到,齐没齐——工作日他进不了那栋楼,得等到礼拜六才问得着。另一个数,今儿就贴在楼下:红壳本最后一页那行字,是他自己报出去的——高一头一回大考,年级三十以内。做不到,他妈第二天就去学校替他办住宿,不跟他商量。
头一个数急不来。第二个数,就在楼下。
他到底没等到人少。第二节下课下去,公告栏前头已经围了三层。公告栏在进门左手边,玻璃门里头压着两张纸。贴的是前五十。边上有人讲了一句。有人听了,掉头就走;也有人不走,照旧往里挤。
他站在最外层,看不见纸,只听得见前头。人一层贴着一层,念到一个名字,人堆里就有一处动一动——有人应了一声,边上人回头看他,他又赶紧把声音压了下去。最里头贴着玻璃站了个女生,替后头看不见的人一行一行往下念。念得不快,念错了一个字,自己退回去重念一遍。
……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林一鸣。
他的名字从人堆最里头传出来,隔着三层人,落到他耳朵里。林一鸣站着没动,没往里挤。前头有人回头扫了一圈,没人应声,也就回过头去了。
他边上一个斜刘海遮了半边眼的,脖子伸得老长,看两行甩一下头,头发甩开了又落回原处,照旧遮着那半边。
人堆后头有人不耐烦了:叶楠,你别念了。你自己第几,你倒是讲一声啊。
你挤进来自己看。念名次的声音停了一下,又接着往下走,二十七——
上课铃响,人散了大半。林一鸣从侧面绕出来,看见了那个念名次的:扎着马尾,发绳是白的。他跟着人流上了楼。
初三(2)班一块儿进这个门的,拢共三个——报到那天,老周送另外两个来,讲过这个数。那两个,方才有一个也在人堆里挤,退出来的时候脸有点红——从头找了两遍,没找着自己;还有一个,压根没下来看。
回到教室,高磊已经趴回自己座上了。见他进来,抬起半个头:二十六。
你怎么晓得。
全班都晓得。高磊说得理直气壮,前五十没有我。我心里本来就有数。他想了想,又问,你初中呢?你们初中有这个榜不?
你第几?
两百开外。
两百开外是多少?
两百名往后。
那你怎么——高磊拿下巴指了指楼下贴榜那个方向。
后来补的。
补得回来?
补得回来。
高磊盯着他看了半天:吹牛。
不信算了。
……真的假的。高磊嘀咕了一句,趴回去了。
下午最后一节下完,他路过公告栏。人少了,何老师蹲在那儿,拿一卷胶带把翘起来的纸角一条一条压过去,压一条,拿大拇指来回抹几下。听见脚步声,回头瞥了一眼。
梧桐中学的。
何老师。
二十六。何老师把最后一条胶带抹平,扶着膝盖站起来,考前来问我划不划范围的那几个,名字我都记着——对过了。他把胶带在手里转了一圈,名单我收着,一月里接着用。下一回,是一月里。
讲完就走,没等人应。
晚饭桌上,他把数报了。
母亲没讲话,起身进屋,把红壳本拿了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高一头一回大考,年级三十以内。」她拿笔在那行字边上写了二十六三个字,写完把本子摊在桌上晾着墨。那一行,她没划。
学校那边,她把笔搁回抽屉里,妈不用去了。
父亲一直没吭声,这会儿把最后一口饭扒完,碗搁下:车没白修。
小满早等不及了,指头按在桌沿上她划过那一道的地方:我记着的这一道呢!考多少分?
没有分。是名次,二十六。
二十六是多少人里头的二十六?
整个年级。
整个年级多少人?
我没数过。
那你二十六有什么用。小满等人接话,没人接。她自己嘟囔了一句,反正妈记本上了,记本上的就是好的。扒了两口饭,又想起一桩,那我上回数学九十八,妈怎么没记本上?
你那个本不一样。母亲说。
哪儿不一样!
没人理她。
桌上收干净了,他回屋,从抽屉最里头把蓝皮本拿出来,翻到行页。第六行——「高一,年级三十以内。」他在这一行前头落了个勾。全本头一个勾在年份页上,「中考,鹏城中学」前头,落了小半年了;如今,是两个了。他合上本子,压回原处。
到了礼拜六,下了课,公交一趟站着到站。华盛楼下的路口趴着两辆摩的,见人从站台那头过来就抬一下下巴;没人理,下巴收回去,两个人接着讲他们自己的话。
三楼,罗姨难得闲着,正拿鸡毛掸子给柜面上一摞盒子掸灰。看见他,掸子停了半拍:哟。分出来了?
出来了。
考得好?
还成。
问你也白问。罗姨掸子往下一格挪,你这样的,考砸了脸上也看不出来。去吧,你娟姨方才还念叨你。
阿泰在自己柜位后头,把一张旧挂历纸比着玻璃柜面裁——原先垫底下那张油浸了半边。看见他,先讲正事:条子,三张,夹子上。
他抽下来一张一张翻过:对的。
考了第几?
二十六。
阿泰把裁好的纸垫进去,玻璃放回来,压了压四个角,比我强。我那时候也考过二十六——倒着数的。
娟姐那头正打发一个客。客走了,她朝他招手,等人到了柜前,先讲了一句:
礼拜一,过了。
她一条一条讲。礼拜天晌午,第三箱到了,阿聪扛上来的,当面点,当面验,一个不差。礼拜一早上还差点误在楼门上:天没亮,看门的不肯开门,隔着门盘问了半天是哪个柜的货,天麻麻亮才下了闩。吴长根带着两个帮手,雇的车停在楼下;一只箱子两个人抬着走,怕磕。尾下那四十二个的数,是当着吴长根的面从第三箱里点出来的,点完,剩的五十八个原箱抬回柜台底下;那四十二个的钱,打钱袋里一沓一沓点清,姨捻过两遍,收了——你留下的那张单子,姨一行一行对过,笔笔都对得上。装完车,吴长根自己爬上去,拿绳子把三只箱子又勒了一道,才叫车走。
送到了?
礼拜二他专门上来讲了一声。晌午前进的龙华,上头点了数,一个不少,一个不坏。娟姐把抹布搭上肩,他讲,那条活,保住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半句:他还讲,人家上头问了一嘴,这批货打哪儿来的。他答,华强北一个熟柜。人家就哦了一声,没再问。
柜台底下,正卖的那箱还搁在老地方。剩的那五十八个,接着走它的。娟姐一句带过,你那两笔数,姨接着对。
林一鸣把本子从书包里掏出来,翻到夹单子那页,在这一批,打三楼走底下添了三个字:送到了。
他合上本子,我下二楼一趟。上回托人带话那半行名,欠了两个礼拜了。
楼梯口往里第五家,这回柜前没人。老板正把一挂一挂的新货往背板上送,钩子歪了的,先拿手掰正。听完来意,手里那挂先搁下了:可算来了个对话的。他把两个名讲了一遍——单子上写的,是他上回记住落了纸的那个;柜上喊的,就仨字。
林一鸣把本子靠在柜台边上翻开。那半行空了两个礼拜,笔尖落下去——「梅花头」。写完,整行齐了。
老板看他写完:行了。误过一单的,往后误不了了。
从第五家出来,他在楼梯口站了站,往上望了一眼——打这儿上去,过了三楼四楼,拐角再上去,就是那半层。半层那摊,人不常在,去一趟是碰运气;今儿时候不早,这趟运气他不赶了。本子上那行单子退了。要货的人还在还压着——再压一个礼拜。
出华盛的时候,日头还没落。门口台阶底下,两个人抬着一大块玻璃过街,一前一后地喊让一让。玻璃晃,把日头晃成一块光斑,贴着墙面跟着走。路过的人都站住了让,有一个低头打玻璃底下钻过去,抬玻璃的骂了半句,那人摆摆手,走远了。
他把本子压进书包,跟卷子挤在一处,顺着人流往家走。
揣了一个礼拜的两个数,今儿都落了地:一个落在红壳本上,妈写的;一个落在龙华,他一眼也没看着。书包里,补齐的那半行墨迹还新,欠着的那半层压着没动,五十八个接着走它的数,一月里还有下一回——一样一样,都排在往后的日子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