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三,林一鸣出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他在巷口蹬上车,往公交站去——跟平常的工作日没有两样。不一样的事在别处:这个钟点,华强北那头,三百个旅充该上车了。
礼拜二进货,礼拜三装车,两天都是工作日。这一趟从头到尾,他一步也搭不上:货是娟姐头天点进柜的,车是那个替人跑腿的吴长根装的,他人在学校。真要出个岔子,他连当天晓得都做不到——送没送到,得等他下回进街才问得着。上个月救火,他好歹在场,把数当面摆开过;打这个月起,这条路得在他不在的日子里自己走。
他能做的那件事,得等他进得了街再办:把这条路一步一步写下来——谁点货,谁装车,钱怎么拆,出了岔子记在哪儿。往后哪个月讲成了,就照那张纸走。写不清楚,那就月月都是娟姐替他把这两天扛过去。
头一趟车上人少,售票的抱着胳膊靠在门边打盹,到了站,报站全凭司机吼一嗓子。
第三节下课,他趴在走廊栏杆上透了口气。晌午前进龙华——吴长根上回讲这话的时候,手朝北比了一下。这会儿日头到了这个高度,车该到了。他想到这儿就收住,回教室把下一节的书翻了出来。
晚上饭桌,母亲盛汤的时候问了一句:今儿,是不是你那个礼拜三。
过了?
不晓得。他说,礼拜六才晓得。
母亲把汤搁下,没再问。
过了三天,冬至。潮汕人家管这一日叫冬节,头天夜里就得把糯米丸子搓出来,清早下锅,红糖水一滚,一人一碗甜汤。昨儿夜里搓丸,一家人围着簸箕,父亲话最少,手不停,搓出来的丸子一般大;小满把自己搓的单独摆了一边,讲哪个圆哪个不圆,她都记得。
这个扁的是哥搓的。她盯着自己碗里,把一个丸子拨到碗边。
扁的也是丸。林一鸣说。
那给你。她把扁的拨进他碗里,又从他碗里换走一个圆的。
母亲坐下来,一人跟前推一碗:吃。吃了甜丸,就大一岁。
那我到底几岁?小满掰着指头,我要是再吃一碗呢?
没人答她。她自己想了一会儿:那我就比我们班里谁都大。端起碗来了。喝到一半又想起来:那爸吃了,也大一岁?
大人不作兴讲这个。母亲说,吃你的。
父亲那份温在锅里——厂里年前赶活,他天没亮就走了。临出门,母亲往林一鸣书包边上搁了两个小袋,生丸子:冬节日,外头开档的未必赶得上搓。你娟姨一把,罗姨一把。
上午四节课,下课就散。校门口斜对面的快餐档蒸汽腾腾,玻璃橱里吊着卤味,牌子上写着隆江猪脚饭;打饭的拿勺背把饭压了压才浇汁,排队的学生把手拢在袖子里跺脚。他打边上过,书包侧兜里那两袋丸子颠了颠。
华盛楼下,一楼靠门那个档口在试一串彩灯。红红绿绿一长条,铺在玻璃柜面上,插上电,亮了前半截,后半截死活不亮。两个伙计蹲在地上,一人从头捏,一人从尾捏,一颗一颗拧那些小灯泡。拧到当中,后半截忽然全亮了,前半截又灭了。俩人对看一眼,谁也没讲话,掉了个头,接着拧。
三楼过道比平常稠。年根底下,拿着单子问货的、扛着纸箱找楼梯的,把一条道挤成了一条缝,他侧着身让了两回才走到头。
隔壁荣发柜台——阿泰上午帮工的那家——罗姨正拿小剪子铰一沓红纸,铰成一指来宽,一条一条码齐。见他上来,手上剪子没停:来了。
罗姨。他把一袋丸子搁上柜台,我妈让带的。冬节。
罗姨掀开袋口看了一眼,没客气,收了:回去替姨谢你妈。又拿眼把他上下一扫,你自己吃了几个?
两个。
两个。她摇摇头,剪子又响起来,姨小的时候,这一日是论碗吃的。两个,大不了一岁——大半岁吧。
阿泰在自己店里,蹲在柜角,拿小刀把柜台边上翘起来的一条贴皮整条起下来,抹了点胶,按回去,再搬一摞纸盒压在上头。条子是林一鸣自己从铁夹子上抽的,两张,货名数目签名都对。对的。
阿泰没抬头,下巴朝夹子那边点了点,算应了。
娟姐柜台底下,那只鞋盒大小的纸匣不见了,位子上顶着一只新箱,蒙着一张报纸,四角压得平平整整。先头那只快见底的原箱,她懒得再蒙;这只新的,又蒙上了。
我妈让带的。他把另一袋丸子搁过去。
难为你妈想着。娟姐把袋子收进柜台底下,回头姨拿阿聪的饭盒煮去。坐下。你那两天的事,姨从头给你讲一遍。
礼拜二开档,姨下的二楼。人家头天就把四箱码在门口了,箱面上粉笔写着——走单的三箱,带柜上现结的那一箱。伙计一箱一箱唱数,姨看着进的柜,钱当场两清。四箱进来,姨这柜后头就转不开身了,侧着站了一天。
礼拜三呢?
天没亮姨就来开柜。吴长根一个人,车等在楼下。他不要人搭手——一箱一箱,自己背下去的。装完末一箱,天刚亮透,车就走了。
到没到,有信儿吗?
礼拜四晌午,托人捎上来四个字:点讫,齐的。娟姐把抹布搭上肩,他还讲,往后这条路,不出岔子就不捎话。没信儿,就是好信儿。
他装车前跟姨讲了两句话。头一句——上头结十一月那笔的时候讲了,这条路走顺了,往后货单上就这么写:华强北,一个熟柜。她顿了顿,第二句,下个月的话,他一月里再来讲。
柜上呢?
旧的十二个,礼拜四卖清了。娟姐拿下巴指了指那只蒙报纸的新箱,它开到今儿,走了九个。你回头记上。
林一鸣听完,没急着讲话。他从书包里抽出一张白纸,铺在柜台上。
姨,我把这个月的数摆一摆。他说,三百个,一个月。月月都讲成的话,一年是十二回。十二回,回回都是礼拜二进货、礼拜三装车——回回我都不在。这个月,两天全靠姨一个人在场;往后月月还是。这个洞是我的,我眼下填不上。
姨晓得。娟姐说,姨也没讲什么。
姨没讲,我得写。他提笔,一行一行往下写,写一行,念一行:
人来讲话,讲定哪个礼拜三,当天写上。
礼拜二,货进柜。二楼三箱,提前一天讲。当面点,当面验——姨。
礼拜三,天亮装车——吴长根。晌午前进龙华。
信封当面拆,当面点——姨。钱不清,车不装。
短了,坏了,当天记在纸背面。礼拜六,对数,对单。
写完,他把纸推过去:上礼拜姨讲过,一个月一个月地接。这张纸不是把月月应下来——哪个月讲成了,哪个月照它走。姨看看,有没有写岔的。
娟姐一行一行看。看到一半,哼了一声:这张纸上,字倒比别的字多。敢情姨成了这纸上的长工。讲完不等他接,自己往下看,行了,姨知道——谁让钱进的是姨的铁盒。
看到末一行,指头点了点:这一行,没写人。
这一行是我。
她看了他一眼,没讲话,把纸折起来又展开,从柜台里摸出一截胶带,把它贴在柜门内侧——开柜的人一低头就看得见,外头的客看不见。
出了岔子呢?她问。
当天记背面,等我来对。补得上的补。补不上的,下个月这张纸就得改——改到不出为止。
娟姐说,往后照纸走。
过道那头人声动了动。林一鸣抬头,看见一个人打楼梯口上来——那件夹克他认得。配货的阿坤,十月里把日子拖没影的那一个,年底了,人回来了。夹克还是那件,这回拉链拉到了顶。
隔两个柜,有个档主迎上去,手里捏着一张单:五样。急,后晌就要。
阿坤接过去扫了一眼,当场把单递了回去:三样这层就有,你自己去拿,报我的名。两样我去寻,后晌你摊上等。讲完,人已经动了。
有人从边上凑了半步:坤仔,你这一向——
话没问完,阿坤已经打他跟前过去了。那人把后半句咽回去,左右看看,自己走开了。
走到娟姐柜前,阿坤的脚步慢了半拍。柜后头码着的那只新箱,他看了一眼。柜门内侧那张纸贴得矮,他看不见。他的眼睛落到林一鸣脸上。
三百个,走一个月。他说。不是问。
一个月。林一鸣说。
我那阵,三天。
这箱,下个月还有。
阿坤盯了他一下。没笑,也没恼,点了一下头,像把一笔数记下了,转身往过道那头去了。走得不快,也不慢。
娟姐拿抹布擦她的柜面,擦她的。等人走远了,她把箱面上那张报纸的角又压了压。
天短,出楼的时候街上已经上灯了。
夜里,下个礼拜店里的单子照写,折成方块压在桌角,明儿一早交小满的手——她的计件价一趟五毛,礼拜天替他捎去店里。然后他翻开本子,翻到抄单那一页。十二月,三百个,礼拜三底下,他添上三个字:送到了。
再往后翻一页,新页顶上写了两个字。往下,还没有字。
外屋,小满还在跟妈磨:锅里剩下的那四个甜丸,到底归她,还是归明儿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