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了,秀才,姨给你腾半张柜面。娟姐把柜角那摞充电器往里推了推,你那本子,翻了两个礼拜了,姨看你一直没动手。今儿摊开对吧。
林一鸣把那个巴掌大的硬皮本子从书包最里层抽出来,翻到头一页。薄膜翘着的那个角,让他捻了一冬,翘得更开了。
打入秋一家一家问起,到今天,本子上是三十九行。谁家有什么,中间画一道杠——这边喊的名,那头喊的名。秋后添的那栏价,白了大半。他今天要办的,是把这三十九行从头到尾核一遍:隔了小半个冬,秋里问来的,未必还作数。对不上的,挑出来,旁边写两个字——重跑,得空了再重新跑一趟。
头几行还对。二楼进门左手第三家,零碎件整箱,不拆——没动。楼梯口往里第五家,线、头子,问一样答一样——也对,他在旁边点了个点儿。往下翻,绊住了。
第十一行,三楼当中那家,本子上记的是插头,货名后头跟着个数。他抬头往那个方向看,柜台后头换了人,玻璃里头摆的是一排收音机,插头一个没见着。
娟姐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家啊。她说,入冬没多久就盘出去了。原先那口子回了老家,接手的是他小舅子,改卖收音的。你这行,早不作数了。
什么时候盘的?
上个月吧。娟姐想了想,具体哪天,姨也说不上。这楼里换个人做,跟换季似的,你今儿见他在,明儿就不定了。
他把这一行圈起来,旁边写:重跑。价那一栏更不禁放——耳机线昨儿还记着一块二,娟姐说那家进价涨了,如今开口就是一块五。他没改数,只在行边上添:重跑。
核到老潘那半张桌面,他索性合上本子,下了半层楼。秋里就是老潘撂给他一句——记不长。他今儿来看看,到底记不长到哪儿。
老潘还在原地,脚底下垫着那块裂了道缝的木板,蓝布袖套捋到手肘。桌面上二十几样小件挤挤挨挨,跟秋里看着不是一码事了——秋里当中那一格摆的是电池扣一类的方壳件,这会儿换成了指头长的小喇叭,码了一格。
老潘抬眼看他一下,字写得小那个。
上回记您这儿有个对讲机使的电池扣。
早没了。老潘手上没停,把一格里的东西往另一格并,上个月的事。
这一格现在是?
喇叭。老潘拿下巴点了点那一格,说完就低头拨他的货去了,你记的是上个月。
话是糙的,没别的意思。林一鸣把本子翻到那一页。老潘这一行,秋里记得清清楚楚,格式一点不差——可它对不上了。他圈起来,写:重跑。写完想了想,把边上那两行也一并圈了,都是当初听人讲的、他自己没拿实物回来比过的。
一层一层核到末了,落下的,数出七行。
七行。开春头几个礼拜六,他得把这七行一趟趟重跑;他统共就一个礼拜六的窗口,重跑一行,就少问一家新的。他把本子合上,收进书包最里层。
回到三楼,娟姐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张烟盒纸,铅笔写着两个数,往他跟前一撂。新那箱,姨自己记着呢。开箱一百,今儿数了,剩五十三——年根底下走得快。她把纸一推,往后这箱上的进出,姨自己数自己记,不劳你了。你对你的本子去。
他捏着那张烟盒纸看了一眼。秋里娟姐还讲你不在的时候我卖了几样,你回头记上;这会儿,她自己拿铅笔记了,字歪归歪,两个数摆得清清楚楚。他把纸还回去。记得比我齐。
那是。娟姐把纸重新压回铁盒边上,姨记自己柜上的东西,还能比你记的差了?
过道那头,年根底下的动静一天比一天足。斜对过一个档口在清货——一整年卖剩的杂七杂八,堆在一张旧床单上,论堆不论样,老板娘拿嗓子往过道里吆:清仓咯,年前搬空咯,挑走一样是一样。围了三四个人蹲那儿扒拉。有个中年男人挑了半天,拎起一只掉了漆的手电筒,捏着开关按了两下不亮,又搁下,末了空着手起了身。那床单上的东西,扒过来扒过去,堆还是那么高。旁边一个女人手里攥着两节电池,冲那老板娘喊:这电池搭不搭?搭什么搭,都清仓了还搭。女人把电池又撂回堆里,也走了。
他正要坐下歇口气,隔壁娟姐柜上窜过来一个人影——她儿子阿聪。这小子秋里得过林一鸣一句做题的话,打那起见了面就梗脖子,谁也不服谁。比暑假又高了半头,校服领子照旧敞着,晒得墨黑,一只手插兜,另一只手里卷着一沓纸,走到柜前,脸先扭到一边去了。
来了。
阿聪把那卷纸往柜面上一拍,摊开,是几张卷子,边角卷得起了毛,显见揣了些日子。最上头一张是数学,右上角红笔一个数。
考完的。他说,我讲过考完自己送来,不用我妈押。顿了一下,送晚了。这几张在书包里揣了大半个学期。
怎么这会儿才送?
忘了。阿聪梗着脖子,再说,考砸了还送来给你看,我有病啊。
那就是没砸。
阿聪不吭声,把脸扭得更开。半晌,才闷出一句:那阵你不是讲,一天十二页,别贪多,做透。我头一个月没听,一天摊二十几页,摊得哪张都夹生,考回来还不如不摊。后来……他咳了一声,后来照你那个数来的。
林一鸣把卷子理了理。数学那张,右上角的数比暑假那回高出一截;底下压着的语文、英语,名次那栏也都往前挪了。
往前走了。
走是走了。阿聪一把把卷子抢回去卷上,我可没讲你对。我就是讲,那个数……使着还行。他把卷子往兜里塞,塞了两下没塞进去,索性攥手里,下学期就中考了。你那个数,中考也使得住?
使得住。别贪多。
知道了知道了。阿聪摆摆手,转身要走,走两步又回头,喂。我妈让我捎话,晚上回去煮丸子,问你上回那袋子够不够。
够。替我谢你妈。
他窜回隔壁去了,走到一半又扭过头来补一句,下学期头一张卷子,我还送来。
娟姐在那头听着,嘴角压着没笑出来,拿抹布擦她的柜面。这小子,她低声嘟囔,跟你讲两句话,脖子能梗一天。
天短,出楼的时候街上已经上了灯。卖年货的推车沿街支开,腊肠腊肉一串串挂在竹竿上,红得发亮;卖的人搓着手,嘴里呵出白气,见人过来就扬一扬手里那串。
晚饭桌上,父亲话比平常多一句。
厂里那家,第二回来看过了。他给自己盛了半碗汤,这回不光看场地了,跟着我进车间,一道工序一道工序看下来,问得细。哪一步谁做,做废一个怎么处置,一天匀下来出多少——都问到了。有个管技术的,还拿卡尺量了我做的那几样活,量完没言语。
看细了,怎么讲?母亲问。
没当场讲死。父亲说,人家讲,年前就到这儿,后头的话,开春再谈。
开春。母亲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开春。
林小满扒着饭插嘴:开春是几时?过了年就是开春?
过了年,还得再等等。父亲说。
那到底几时嘛。
等着就是了。母亲说,吃你的。
林一鸣没接话。他起身把靠墙那把空凳子往边上挪开半尺,给母亲腾出收碗的道,又坐回来。这桌上的话,他一句没往前递。
饭吃到末了,母亲起身收碗。碗摞到一半,她伸手到桌上那台座钟底下,把压着的那张纸抽了出来。那张纸,还是国庆里父亲写数的那一张,机器、料、工钱,一样一样列在上头,一冬压在钟座下头,谁也没动过它。母亲就着灯把它展开,一行一行看到末尾——末尾那行是她当初逼着父亲添上去的:那六十天的货款没回来之前,厂里天天垫的料钱、月月垫的工钱,从哪儿出。她拿指头在那一行底下压了压,压得纸边卷了起来。
看得上是看得上。她把纸折起来,钱几时进门,还没个准话。这回她没把纸塞回钟座底下,收进了自己贴身的衣兜里。
小满伸着脖子看,那是什么纸?
大人的东西。母亲把衣兜按了按,吃你的。
父亲把那半碗汤喝完,搁下碗,说厂里还得回去盯一道工序,年前那点活赶完就歇了。临出门,他在门口站了一站,回头看了母亲一眼——母亲正低头摞碗,那只按过衣兜的手,这会儿沾着水。父亲没说什么,掩上门走了。
外屋,小满趴在桌沿上数指头:还有几天过年,新褂子到底做不做,做了她要红的,红的才配她那双还没舍得穿的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