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年头一趟进街是上个礼拜的事——那天他把十二月一整月的数对成一本清账,摆给了娟姐。这个礼拜六他又上楼,揣着那本巴掌大的硬皮本子,本子翻在有价的那几页。今天他要办成的是一件事:把一月这一单接成。上个月娟姐撂下一句——一月的你要是又讲成了,姨接。这话他记着。讲成了,柜上就是连着两个月都走这一条道;讲不成,娟姐那句往后一趟一趟讲也就到头了,往后还是一单一单地碰,碰上算,碰不上拉倒。
接这一单,卡在一个地方。十二月那三百个,价是十二月的价;一个月过去,价未必还是那个价。腊月里货紧,进的、出的,都往上抬。他要是照着上个月的数给娟姐报,等真到二楼一进货,差出来的那一截,压的是娟姐柜上的本钱。所以他今天上柜,先不急着讲单,先去把一月的价挨家问一遍。
册子价栏那一片,白了大半。秋后他一样一样问过一茬价,可上个月核账,好些行对不上了——货挪了窝、价也变了,他把对不上的划了、旁边标个,等着开春重问;新价一直没补上。今天这几样要重问的,正落在这一片白里。他要把一月这单要的那几样,一样一样,把眼下的行市重新问过、落到纸上,才敢往娟姐跟前摆。
娟姐柜上,年根底下那股挤劲松了些,过道能走开人了。她正拿块布擦柜面上一层薄灰,见他上来,布往柜角一撂:秀才,又上来了。上礼拜那本平的数,姨还搁着呢。
姨。一月这单,他把本子摊开,我先把价问准了再讲。上个月的数,搁到这个月,虚了。
娟姐了一声,没多问,由他去。
他把本子上一月这单要的四样抄成一溜,往二楼、往这一层的熟档口挨家跑。四样里有两样省事,问回来跟上个月一个价,笔一落就过。剩下两样,费的全是腿。一样问回来涨了——二楼那家的伙计正猫着腰给人封纸箱,胶带扯得吱一声长响,头也不抬:腊月里都这样,进的出的一齐往上抬。开了年落不落?兴许落,兴许不落,谁也说不准。他把新价落上,旁边搁了半个字的记号:涨。末一样最绕:秋后记的那家,档口已经盘给了小舅子改卖别的,人去货空,他顺着人指的道绕到楼梯口另一家才问着,价比原先高半分。那家掌柜的掀起眼皮把他看了一遍:学生仔,问价,拿不拿货?拿。要多少,回头单子送来。掌柜的这才应下:单子来了,照这个数拿。他又落一个数。
四样落完,价栏那一格,头一回不是白的了。他把四个数往一处一凑,跟十二月那一单一比,一月这单进货要往上抬——抬得不多,可上个月三百个走完、落柜上就那点跑腿零头,这一抬,那点零头还得再让出去小半。
他把这几个数摆到娟姐跟前,把话讲明白。上个月三百个,落在柜上是跑腿那点零头。这个月,进价抬了这一截,他指了指那两个动过的数,要么价跟着往上报,报上去人家嫌贵,这单就悬;要么价不动,柜上薄的那点,还得再薄一层。哪头,姨拍。
娟姐没马上答。她把那四个数就着光看了一遍,又看一遍,末了拿指头在那个记号上点了点。这个字,靠得住?
靠得住。是我一样一样问出来的,不是照上个月抄的。
那就成。娟姐把本子推回来,价,照你问出来的报。人家嫌贵,是人家的事;姨柜上,不做虚的。薄一层就薄一层——薄的是实的,姨心里有底。上个月那单要不是你把磕坏的两个记在背面,姨还当白挣了两个呢。
话音没落,过道那头挤过来一个人。蓝格子衬衫,下摆塞在裤腰里,脚上一双皮凉鞋,大冷天也这么穿;手里拎个塑料袋,走一步响一下——是吴长根。上个月他跑腿送的那趟三百个,走的就是这个柜。
他今天没先塞纸,也没先掏单子。他先把塑料袋往柜角一搁,从袋里摸出个用报纸卷紧的小卷,两头拿橡皮筋箍着,往柜面上一放,没解。
我不识货,我只跑腿。他还是这句,上头把一月的话递给我了,让我来讲一声。就是上个月那条道,一月里,再走一趟。他拿下巴点了点那个报纸卷,东西在这儿。要的样数、要多少,都在里头。你们看货的看货,报价的报价——我看不懂,我就管把话带到、把日子对上。
林一鸣把那个报纸卷解开,两头橡皮筋绷回去箍在手腕上。里头是张单子,字是别人写的,跟上个月一个笔迹。要的四样,跟他上午问价那四样,对得上;要的量,跟上个月一齐。
样数、量,跟上个月一样。他说,价,得跟你讲一句——一月的价,比十二月抬了。他把那两个动过的数指给吴长根看,这两样,进得贵了。上头要是照上个月的价核,这单我们接不下来;要照这个月的价,我把数报给你,你带回去,人家点头,一月这趟就走。
吴长根皱着眉头看那两个数,看不大懂,可两个字他懂。贵多少?
贵这一截。林一鸣把差出来的那点,用两样东西一对比,摆给他看——不讲百分之几,就讲上个月这样一个的钱,这个月拿不下同样一个,得多添这么点。吴长根似懂非懂,末了点头:成。这话我原样带回去。人家要是嫌,人家自己再来讲;人家不嫌,我一月里还照上个月,礼拜三天蒙蒙亮,车在楼下。
日子怎么对?娟姐问。
跟上回一个走法。吴长根说,头天你们把货备齐,礼拜三我来装,晌午前进龙华。上回那两天你们的人不在,货是这位……他朝娟姐点了点,是姨盯的。这回还这样?
还这样。娟姐说。
这一头,林一鸣心里清楚:礼拜二二楼进货、当面点当面验,礼拜三天亮装车,两天都是工作日,他都在学校。这一趟从头到尾,跟上个月一样,全是娟姐的腿。他把这一层跟娟姐挑明了讲——不是头一回讲了,可他每回都要讲一遍:礼拜二、礼拜三,我人在学校。货进、货走,都得姨自己盯。我能做的,就是先把价落死,把单写清,别让姨临时抓瞎。
晓得。娟姐把那张单子接过去,压在柜台里头,你写你的,姨盯姨的。
吴长根要走。他把柜角那个塑料袋拎起来,走一步又响一下,走到过道口,回过头,冲娟姐柜上问了一句:上回那位……记本子的那位,还在啊?
娟姐下巴朝林一鸣一点。
吴长根点点头,那我一月里还找这个柜。记着的人在,我省心。说完拎着袋子挤进人堆去了。
娟姐拿布重新擦她的柜面。又叫你记本子的了。
叫什么都一样。林一鸣把本子合上,这个月的价落准了,比叫我什么都强。
娟姐没马上接。她擦着柜面,末了自己嘟囔一句:上个月一趟,这个月又一趟。布往柜沿一搭,姨这柜上,接着走呗。
上个月她只肯应到一月的讲成了姨接;这回接着走三个字,是她自己嘴里出来的。他没接茬,低头在册子价栏那一格,把今天落的四个数底下描了一道浅浅的杠——这是一月的价,二月再走,从这儿起重问。
出楼的时候,天还没上灯。过道尽头有一家在往下卸货,一个后生把整箱的货从三轮上往下搬,箱子摞得比人高,搬一趟喘一趟,嘴里数着数怕搬串了;旁边管事的叼着烟不搭手,就拿眼睛盯着数。街面上,年前赶最后一拨生意的推车比头几天还密,卖瓜子花生的、卖对联的挤在一处,一个卖糖瓜的老汉守着个小炭炉,糖瓜在浅盘里码成小山,见小孩儿路过就掰一小角塞人嘴里,甜得那孩子眯起眼,大人赶紧掏钱。
晚饭桌上,父亲把小满那张晃了半年的旧书桌腿修好了,正教她怎么坐才不硌腿。小满试了试,说修好了还晃。父亲说那不怪桌子,怪你坐没个坐相。小满不服,把屁股在凳子上扭了两下,凳子叫得比桌子还响,逗得一家人都笑。
修好了能使两年。父亲扒着饭,你个头还往上蹿,桌子矮了,明年再讲。嗯了一声,给小满碗里添了半勺汤。
林一鸣扒着饭,心里另搁着一件事。柜上这一头,今天算接上了;可一月里还有一道躲不过的坎——期末。高一头一个期末,考完才放假。柜上的单能托娟姐盯着,考场里那张卷子,谁也替不了他坐进去。翻过年头一件生意接下了,另一件够得着的,也就跟着到了跟前。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扒完,起身去灶间给母亲拿那只搁高了的汤碗——碗沿磕过一个小口。他踮脚够下来,搁到母亲手边。母亲没抬头,了一声,接着盛她的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