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完,隔了三天出分。
考的那两天,林一鸣心里就压着一件事:这半年,得考出来。高一头一回大考,年级二十六——那个数他自己没敢当准数。换了个学校,一池子人重新排,二十六是撞上的运气,还是真站住了脚,就看这一回。考砸了,名次掉回去,这半年天不亮就起来背书、晚自习熬到九点半的那套法子,就算白使了。
前世他不是没念过。一天二十几页翻过去,翻是翻了,全夹生,考场上一个字想不起来。这半年他没敢贪多,翻一页嚼一页——嚼得进嚼不进,这两天见分晓。翻过年那天夜里他心里搁着的那件躲不过的事,就是这场期末:高一头一个,考完才放假。
考场是常识里那个样子。名字贴门框,座位打乱,前后左右没一个本班的;草稿纸前排一张张往后传,监考的背着手在过道里来回走,鞋跟敲得地板一声一声响。斜前头一个女生的钢笔不出水,甩了两下,甩出一小团墨点子落在桌上,她拿指头抹了抹,蹭得半只手都是蓝的,急得脸通红,借了后头人一支才接着写。林一鸣没对答案。收卷铃一响,卷子就不是他的了,对了也改不回来。
散场那天,走廊里挤满了对答案的人。最后一道大题算多少,一堆人各报各的数,报得脸红脖子粗,谁也说不服谁。有考砸了的蹲在楼梯拐角不吭声,同桌拍他肩膀他也不抬头。林一鸣从人堆边上过,没往里凑。回家路上,母亲问了一句考得怎么样,他说卷子都收走了,出分那天再讲。母亲没再问,把话咽了。
出分那天头一节是物理。何老师夹着一卷纸进来,往讲台上一放,卷开,是那份点了一冬的名单。他不念全班,只挑着念——念一个数,抬一次眼,看一眼那个人,再低头。念到中间,停了。
梧桐中学的。他没抬头,先出声。
林一鸣坐直了。
上回,二十六。何老师拿钢笔帽在名单那一行后头顿了一下,这回,十四。顿完,笔帽往下一划,划到下一个名字,接着念别人的。
底下有人回头看他一眼。同桌高磊探过半个身子,压着嗓子:十四?年级?
你上回还二十六。
就上回那个数,我也没跟你讲过。
高磊咂咂嘴,缩回去了。前排一个女生也扭头瞟了一眼,又转回去。名念完,何老师把那道全班错得最多的大题在黑板上重讲了一遍。一道电路的题,明明是并联,全班一多半当串联算,一步错步步错。他一边写一边摇头:这道题,我教了三年,年年栽这一处。讲着讲着跑了题,讲到修理铺里师傅接电线,火线零线接反了灯泡不亮、人也不知道哪儿错,非得拿手去摸才晓得,跟这道题一个道理——底下有人笑。他也不管,讲完自己收回来:这跟你们分数没关系。我就那么一讲。粉笔头往粉笔槽里一搁,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灰。
临下课,他把名单卷起来,卷成一个筒,在讲台边上磕齐了,夹进腋下。走到门口,回头补了一句:那几个考前来问我划不划范围的——名字我都记着。这回又对了一遍。问的,还是没问的,你们自己心里有数。讲完就走,没等人应。
高磊小声嘟囔:他那名单上到底记了多少人。
林一鸣没接话。他知道自己在不在那份名单上——考前他没去问何老师划不划范围。这半年他也没问过谁。
年级十四。这个数落进他心里,比他自己预料的还实一点。他没往外显,把物理卷子折了折收进书包,铅笔插回笔袋,拉链拉上。
那个数没等他张扬,先在班里走了一圈。课间有别班的趴在后门窗户上往里看,问高一(7)班是不是有个从梧桐中学转来的,上回二十几这回十四;高磊替他应,说得比他自己还起劲。物理课代表拿着卷子来跟他核一道题的算法,核着核着把话岔到名次上——你上学期不是中不溜吗?林一鸣说这学期没敢闲着,课代表了一声,低头把那道题又看了一遍,末了把卷子卷成筒塞进裤兜,撂下一句下学期这题还得考,走了。
出了教学楼,校门口摆开一溜地摊,卖上一届传下来的旧课本旧教辅的最扎堆。一个戴眼镜的学生蹲着翻一本卷了边的习题集,翻到最后几页,跟摊主磨价,五毛想还到三毛;摊主叼着牙签不松口,说这本后头答案全的,别处寻不着。旁边一个女生把一摞旧书拿塑料绳捆了,拎起来掂了掂沉不沉,又解开抽走两本薄的。谁也不吆喝,风把压书的半块砖底下露出来的旧卷子吹得哗啦响。
他从摊子边上过,没停。往家走的路上,想起柜台那头的事。一月那单——上礼拜他帮娟姐把价谈定、交给跑腿的吴长根捎回给要货的人——这几天没回信。娟姐柜上的规矩他摸得清:没信儿就是好信儿,人家没嫌贵,这趟就走。礼拜三的车娟姐盯着装了,晌午前进了龙华,捎回来还是点讫,齐的那四个字。他人在学校,一趟没沾手,单子写清、价落死,剩下的是娟姐的腿。年前就这一趟;过了年二月歇市,娟姐嘴里那门月月不断的长久生意,还得等年后再一点一点讲。
晚饭桌上,父亲先问的分。
物理最高。林一鸣扒着饭,总的,年级十四。
父亲了一声,没多话,夹了口菜。小满在桌沿上掰指头:十四是什么意思?上回二十六,这回十四,是多了还是少了?
往前了。
那怎么数还小了?
名次这东西,数越小越靠前。
小满想了想,撇嘴:那我下回考试,也考个数小的。
你先把九十八分那个数守住。母亲伸手把小满翘起来的衣领掖平了,守不住,一百个名次也没用。
九十八怎么不算数了。小满不服。
上回那两分丢哪儿了,你自己心里没数?母亲问。小满不吭声了,低头扒饭。父亲在旁边憋不住笑,小满瞪他,他赶紧埋头扒自己的。
一家人笑。父亲扒完饭,起身去里屋,出来时手里攥着那把用了多年的旧钥匙串,蹲在门边上,把小满那张修过腿的书桌抽屉试了试——年前他寻思着给抽屉换个顺手的拉手,比划了半天,说等回乡前赶集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这话没人接,小满已经凑过去看他比划了。
夜里,母亲和父亲在外屋核计回乡的票。几张,哪天的,托谁去买最稳当。父亲说腊月二十三的车最挤,得再往前提一天。母亲说提前一天,路上就得多耗一天。父亲说厂里都放了,闲着也是闲着。母亲白他一眼:你倒是清闲了。我这头还得把一年的账收清爽了才走得成。父亲嘿嘿笑,不接茬,摸出旱烟又搁下——屋里娃在,他戒着。母亲翻着一个小本子,一笔一笔记托了谁、给了多少定钱。林一鸣坐在里屋灯下,桌上摊着下学期的物理书,翻到头一页,没往下看。
他把物理书合上,压在书包最上头。翻过这个年,回一趟乡,年后再开学,前头还有一件事等着他。
母亲在外屋叫他:明早起早,陪她去趟车站,问问廿几号的票还剩多少。他应了一声,把灯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