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家讲的那个下月中见货,是三月?
母亲站在墙根底下,拿铅笔尖在挂历上一格一格点过去,点到二月那格上停住,回过头来问。
是三月中。林一鸣把书包带子往肩上一甩。这天是礼拜六,上午四节课,下了课他自己也有一笔要去讨。
母亲了一声,铅笔在三月那格边上顿了顿,没写。她接着往后数:四月、五月、六月。数到六月,笔尖停下来,在那儿轻轻点了三下。
货三月中交,款走人家厂里的流程,慢慢结。她像是说给自己听,钱要是六月才见得着,中间这三个格子里头,工人的工钱从哪儿出。
小满趴在桌边扒饭,隔着碗沿问:妈,你在数什么?
数日子。
数到几号有钱?
吃你的。母亲头也没回。
小满把碗端起来,从碗沿上头又瞄了那本挂历两眼。
这几天家里就是这个样子。看厂那天过去六天了。母亲白天做着家务,做着做着人就站到挂历跟前去;晚上父亲从西乡回来,两个人在里屋讲到很晚,讲的都是数。父亲把厂里那几副旧模具挨个翻出来,用砂纸把边上的锈打了,摆在窗台上一溜,说人家下回再来要看得见新做的样子。母亲那句回去一笔一笔弄清楚,这几天是真在弄——前两天她还托人往外问了一圈。父亲那头也没闲着,人比过年还精神。
林一鸣插不上手。看厂那天他能做的就一样——站在他妈边上,把人家前后自个儿打自个儿的两句话翻给她听,让她当场把今天不应那句撂出去。那一下做完,剩下的就是他爸和他妈两个人的事,谁也替不了。
他能攥住的在别处。今天礼拜六。娟姐柜台底下压着一张纸,是他开年替她排的底子:进哪几样、各要多少、什么价上手、什么价放手,行市动了照哪个圈往上加。开年到现在,这张纸替他走了好几趟——有他在场的,也有他人在课堂上、纸自己走的,一趟没出岔子。他今天要拿这几趟去换一句话:往后这一年,都归这张纸管。
娟姐那人,你要她跟着走,她跟;你要她先站出来把话讲死,她就往回缩。年前进那一整箱,掏的是柜台底下那个铁盒的本钱,盒底一下薄了半截,压手的是她自己,事后一个字没怨他;可打那以后,凡是往后都这么办这类话,她耳朵是竖着躲的。这句话讨得来讨不来,全看他怎么开口。
下课铃一响,人从教学楼里往外涌。公交上没座,他扶着杆一路站到站。
华盛三楼还是那副挤法。过道口一个女档主正蹲着点货,身上套一件的确良衬衫改的围裙,两只袖口磨得发白,点一样,嘴里跟着念一样。
娟姐正给一排充电器贴标价。见他来,下巴朝柜台底下点了点。她那个装钱的铁盒压在里头,那一沓纸就压在铁盒边上。
这礼拜又走了一趟。她把最上头那张抽出来推过去,来的货跟你圈的对得上,价没动。买家那两样多要了一半,我照纸上加的,收的钱记在后头。你核。
林一鸣核了一遍。数是齐的。
他把纸压回去,我想跟你讲个事。
开年这几趟,纸都替我走通了。我想着,往后一年就照这个来。你这边不用一趟一趟问我,我这边也省得每回重讲一遍。
娟姐贴标价的手停了。她抬起眼皮看他,眼里那点笑没了。
一年?
一年。
秀才,她把手里那张标价纸往柜面上一按,一年的事,一年再讲。
场子一下就凉了。她低下头接着贴她的标价,贴得比刚才快,一张压一张,压得齐齐整整。柜台那头有人问价,她答得也比平时短。
我这柜台,她忽然开口,眼睛没抬,租一年一签,去年涨过一回,今年涨不涨,我自己都不晓得。年前进那一整箱,我掏的是盒底的钱,你也看见了。你叫我讲一年——我拿什么讲。
林一鸣站着没动。这一步他迈大了,自己心里清楚。
他没再劝。等她那一摞标价贴完,他弯腰把铁盒边上压着的那一沓纸全抽了出来——开年到现在,每走一趟他就在底下另添一张,一趟一张,都还在。他按着日子把这几张顺过来,在柜面上一字排开。
姨,你不用听我讲,你自己看。他手指头点着头一张,这趟我在,我跟你一块儿对的。
点第二张:这趟我在上课。你自己配的。价那天动了半档,纸上没写清,是你按当天行市多收了买家一点——回头我们对,没差。这一条我当天就补进去了,就是这行字。
点第三张:这趟你手里已经有那几个圈了。照圈走的,一样没岔。
第四张他刚要开口,娟姐先出了声:那趟是我压了两天,嫌占地方。
配出去还是没剩。林一鸣说。
最后一张,他手指头停在那儿没动:这趟就是刚才你给我核的那张。买家是头一张上那位,这回又来,张口报的就是纸上那几样的名,两样还多要了一半。
我要讲的就这个。他说,这五张里头,我在场的,只有头一张。
娟姐没接话。她把柜面上那一排纸从头看到尾,看得很慢,看到第二张补的那行,拿指头压着看了一会儿。
半晌,她伸手把纸拢起来,一张一张摞齐,边角在柜面上磕平了,压回铁盒边上。
一年我不讲。她说。
林一鸣心里往下沉了半寸。
这个月往下,她又说,先照这么走着。你不来的礼拜,我照纸配,配完了记在后头;你哪个礼拜六来,哪个礼拜六对。中间再碰上纸上没写的,我照我的路数办,办完了你来补。
说完她弯腰从铁盒里摸出支油笔。盒盖翻开着,内侧那片铁皮上已经划了几道短杠,长短不齐。她在最后一道旁边又添了一道,把笔别回盒沿。
这是什么?
走一趟,划一道。娟姐把盖子啪一声扣上,你记你那本,姨记姨这个。上回姨怎么跟你讲的?纸描得再细也是死的。哪天这一盖子划满了,一趟没出过岔子,姨才敢讲这门生意是照着纸做的。
他要的是一年,到手的是这个月往下,中间差着一大截。可上回她讲的还是顶满一年才算,眼下还早;这回照纸配四个字,是她自己讲出口的,还在她那个盒盖上添了一道。
那我往后在你这儿,他说,总不光是个记本子的了吧。
叫什么都一样。娟姐抓起抹布,名头姨给不了你。你在这楼里走上两年,人家怎么叫你,那才算数。
晓得了。
晓得了还愣着。抹布往他那边一挥,这个礼拜的单,你还写不写了?
下楼的时候,过道当中一个档主正数落送货的:码歪了,你自己看看,歪到哪儿去了。送货的不吭声,蹲下去把箱子一只只搬开重码。码到一半,档主又摆手:算了算了,就这样,我自己来。送货的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推着板车走了。档主瞅了那摞箱子一眼,到底也没再动它。
回到岗厦,天已经擦黑。楼道里一排电表箱,表盘一个挨一个转着,转得快的那个嗡嗡响;有几家的防盗网里探出竹竿,晾着的衣裳从三楼一直垂到二楼窗根,从底下过得低半个头。
进门就听见里屋有人走动。父亲今天从厂里回来得早,鞋还没换。
饭桌上,母亲把碗一放。
我问过了。
问谁。父亲说。
托人问的,沙井一个厂里管数的。母亲说,人家那边给大厂做,货交出去,款压三个月是常事。压到半年的,也有。我今早又数了一遍——货三月中交,就算人家规规矩矩,六月里钱才见得着。这中间三个月,料钱、工人的工钱、赊料那头,一样不能停。
父亲没马上答。他扒了两口饭,把碗搁下。
床子我问过价了。他说。
母亲抬起眼。
新的一台要这么个数。他伸出手,在桌面上比了比,二手的便宜将近一半,可二手的得挑,挑不好耽误工。人我也问了,招一个熟手,一个月得这些。这些我都记着。
你记着的是要花多少。母亲说,我问的是这三个月里头,钱从哪儿出。
人家前天来过电话。父亲说,问我们理清了没有。我讲还在算。他把碗沿上的饭粒抹进嘴里,人家那条线要扩,这回搭上,往后就不是这么一副两副地接了。这样的门路,这些年就撞见这么一回。
门路我不拦。母亲说,我拦的是那三个月。
父亲低头看着桌面,半晌,说了三个字:再看看。
母亲没再问下去。她拿筷子把碗里剩的那点饭拨了拨,没再吃。
林一鸣一句没插。他把他爸报的那几个数,一个一个在心里过了一遍,记住了。
那一晚上,父亲报的还是那些数:床子、人、往后一个月能出多少副。母亲一句一句接过去,接过去以后搁在哪儿,父亲不问。
林一鸣回屋前把下礼拜要问的那几样写完,最底下又添了一行,对折收起来。路过墙根——那本挂历还翻在二月那页上,早上被他妈掀起来数过的后几页,这会儿又落了回去,压得平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