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天一早，母亲把那本红壳流水塞进布包，又数了两支笔进去。林一鸣蹲在门口系鞋带。
你去厂里做什么？母亲问。
帮你拎包。他把另一只鞋也系上，顺道看看爸的厂。
这话半真半假。厂他小时候去过，机床、铁屑、老师傅，都不新鲜。他今天要去，是冲着另一桩——那家要来看厂的人，今天到。父亲这些天精神头一天比一天足，昨晚还在灯下把厂里的旧图纸翻出来，一张张铺了半桌。母亲那道钱没个准话不松口的坎，撞上人家一份好口碑，这几天眼看又要软。他得在场。父亲当着人家的面，最容易把话应满；应满了，谁也收不回。他拦不住人家来，可他能守在边上，看着父亲的那张嘴。
小满趿着拖鞋从里屋钻出来。我也去。
你去做什么。
我数钱。
看厂哪有钱给你数。母亲把布包挎上肩，在家把寒假作业写了，晌午回来我查。
厂里总有钱吧。小满嘟囔。
厂里的钱是给人发工钱的，轮不到你数。
小满不吭声了，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眼看他俩出门，末了冲背影补一句：我作业早写完了。没人接，她自己了一声回屋去了。
林记在宝安西乡，一片铁皮棚连着的厂区里头，占着一楼半间，门口一块褪了漆的木牌。他们到的时候快晌午，隔壁厂正放工，穿灰蓝厂服的人从卷帘门里往外涌，胸口塑封的厂牌走一步甩一下，三三两两往街对面的粉摊、盒饭档去。机油味、汗味、大锅菜的油烟味，在巷子里混作一处。
父亲在门口候着，头发梳过，衬衫是过年那件。见母子俩来，他愣了一下。你怎么把伢也带来了。
他要看看你的厂。母亲说。
父亲没再问，脸上却透出点光——儿子肯来看他这半间厂，他受用。
对家的人是坐一辆面包车来的，下来三个。领头那个四十上下，夹克敞着，手里一串钥匙转得哗哗响，一进门先环视一圈，眼睛在机床上、在墙角码着的旧模具上扫。父亲迎上去递烟，是昨儿备下那条里拆的；又从铁皮柜上端下几只搪瓷缸，缸沿掉了瓷，露出底下的黑铁点，他拿开水一只一只烫过，才沏上茶。
看厂看得实在。领头那个不外行，蹲下去看机床的导轨，拿指头蹭了蹭台面的油光，又翻父亲早两年做的几副旧模具，举到窗口对着光看合缝。林一鸣在旁边看，看不大懂——这些是他爸的手艺，导轨、合缝、吃不吃料，他一样说不上来。父亲话不多，手上却稳，人家指一样，他答一样，答的都是行里的实话，不吹。
这样的活，一个月你能出几副？领头那个问。
父亲想了想，报了个数。人家眉头一挑：少了。我们要得急，头一批下个月中就得见货。你这产能，得往上翻一番。
翻一番，就得添床子、添人。父亲没接那个急字，只把实情摆出来，新床子进来要调，新人上手要练。头一两个月，快不了。
练呗。领头那个把模具搁下，伸手拍了拍父亲的肩，林师傅，我跟你交个底。我们这条线要扩，模具的量，往后不是这么一副两副地要，是一批一批地要。你这厂子，小是小了点，活细。这单要是搭上，往后就是长做。
父亲的腰，不知不觉又坐直了些，眼睛亮了一下。他把人家看过搁下的那副旧模具，又往人家手边送了送，转身提起开水瓶，给三只搪瓷缸挨个续上水。
量要是大，父亲斟酌着，我这厂子怕是得添两台床子，人也得再招一批。
添呗。领头那个笑，机器添了，人招了，往后有的是活喂它，你怕什么。
母亲这时候插了半句。她本是来守钱这道坎的，坐在记数的桌边，捏着笔，等的就是谈到钱那一刻。这单的款，她开口，怎么个结法？
嫂子问得好。领头那个转过脸，笑得爽利，钱上头你尽管放心。早两年林师傅给我们做那批小件，你还记得吧？验完货，我当场就把尾款结了，一分没压，一分没拖。我们厂子大，从不拖小厂的钱。
这话一出，母亲脸上那点绷着的劲儿，松了半分。到了嘴边的下半句没递出去，她低下头，拿笔帽在本子边上轻轻磕了两下。
林一鸣没吭声，耳朵却支得更紧。他晓得这家厂过了年会出事——这是他心里揣了十几年的一件事。可这话他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吐出来是邪门；再说人家眼下厂大、活多、话敞亮，他也拿不出半条摆得上桌的凭据。攥着这点先知，他半点使不上。他能使的，是另一样——他不懂父亲那些导轨合缝，可眼前这几个人的话怎么讲、话里的钱往哪儿绕，他听得比谁都清。
果然，领头那个话头往下走，走到关节上，话音就变了个调。这回量大，跟早两年那点小件不一样。他说，模具你们先做着，料你们先垫上，做出来我们验，验完入库。款嘛——就走我们厂里的流程了，月结，慢慢结给你。厂子大，规矩就是这么个规矩，你别嫌慢。
早两年当场结这回慢慢结——这两句一前一后落进林一鸣耳朵里，他心里一下。这就是那条摆得上桌的。
母亲还没回过神来，那点被当场结顶松的劲儿还没收回去。林一鸣挪过去，装作看母亲记的字，压着嗓子，飞快说了一句：
妈，你听他前后两句——早两年那批小件小，钱数不大，人家当场就结了；这回单子大、要得急、还要咱先垫料垫工，反倒成了走流程、慢慢结。越是大单，钱越往后拖。爸厂里王师傅不是常讲，接活最怕‘货交出去，钱吊在半空’。
母亲捏笔的手停住了。她抬眼看了看那领头的，又低下头，把他前后那两句话，一句一句在心里默着过了一遍。
半晌，她把笔搁下。开口的时候声气不高，却把话头挡住了。
这位老板，她说，厂你们看了，我家那口子的手艺你们也看了，活能做，这我不虚。可有一样，我得先跟您讲明白——料先垫、款月结，垫多少、垫多久、当中这段钱怎么周转过来，我这管钱的，回去得一笔一笔弄清楚。弄清楚了，我们再给您个准话。今天，我不当您面应。
父亲在旁边有点挂不住，怕冷了人家的场，忙打圆场：她这人做数做惯了，凡事要个准，老板别往心里去。这单，我心里其实是想——
想接归想接。母亲把他后半句截了下来，声气还是不高，钱怎么走没弄明白，先别把话应出去。
父亲张了张嘴，到底把那半句咽了回去。林一鸣站在一边，手心里捏了把汗——就差这么一句，父亲的想接下来就要当着人家的面出口了。出了口，就是应下了半只脚。
领头那个把这一来一回看在眼里，脸上的笑没变。嫂子谨慎，应该的。他到底没再逼着当场定，那你们回去理，理清了言语一声。厂我看着行，就等你们一句话。
烟抽到一半，人就走了。面包车哗啦一声，倒出厂区去了，车屁股后头卷起一溜灰。隔壁厂放工的人早散尽了，对面粉摊的塑料凳翻扣在桌上，摊主拿水管冲着地，水顺着巷子淌过来，在林记门口洇开一片。
林一鸣心里松了半口气。当场那一应，到底没应出去。父亲站在门口目送那车，脸上那点亮，一分没退，末了把人家没动过的那缸茶端起来，就着缸沿喝了两口，才回身把三只缸子摞作一摞。人家临走那句就等你们一句话，把球稳稳搁回了父亲脚下。真正那一道坎——接，还是不接——不在今天这半间厂房里，在开了年、款项都算明白之后。
对家走后，父亲没急着送他们回。他背着手，在自己那半间厂房里转了一圈，转到空着的那半边，停下来，抬手比划。
这儿，摆一台。他指着墙根，那儿，再摆一台。人招进来，就在这条道上排开。
暮色从铁皮棚的缝里漏进来，落在那片空水泥地上。隔壁厂的卷帘门哗啦啦拉下来，锁头咔哒一响，脚步声出了巷子就没了。父亲的手在空气里划出两台还不存在的床子，划得很稳，像它们早已在那儿嗡嗡地转着。母亲把布包重新挎好，没接话，只把那本红壳流水往包底又按了按。
林一鸣站在门口，看他爸在那片空地当中比划。半间厂房暗着，没人去拉亮顶上的灯，只有父亲比划的那只手，被门外最后一点天光描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