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散了他没走,在教室里多坐了二十分钟,赶的是十点那趟末班车。车上没剩几个人,过两站更空,最后一排有个抱着东西的睡过去了,脑袋跟着车颠。林一鸣到站才下来。
今天他爸去问了。问的就那一样——人家讲的月结,是结几个月。这会儿家里应该已经有个数了。
可他心里还压着一层。就算真拿回来一个数,三个月也好四个月也好,光这一个数还是空的。三个月是长是短,得有个东西对着比。他要的是一个真走过的数:别人家的单子,货交出去到钱收齐,实际走了几个月。
这个数上哪儿要,他今天在学校里想了一天。够得着的人他在心里过了一遍:卖电池的娟姐做的是零碎件,客拿了货当场把钱数在柜面上,她收进铁盒里就完了,压根没有几个月这一说;他爸厂里那几个师傅只管手上的活,钱几号到不到他们过问;他妈上礼拜托人问的那个沙井厂里管数的,话已经讲完了——给大厂做,款压三个月是常事,压到半年的也有。这一句听着像个数,其实一个数也没有。
他把自行车从墙根底下解下来,推着进巷子。巷口的夜宵摊还支着,他推着车从铁皮桌中间挤过去。有个人刚坐下,红塑料矮凳腿不齐,晃了一下,伸脚把底下垫的纸板踢了踢。隔壁楼一楼那家做纸箱的还没关门,卷帘门拉到半人高,里头有人在捆货。
上了楼,他掏钥匙的时候听见里头有人讲话。
门一开,人都在。他爸坐在桌里侧,那张折过好几道的纸摊在手边;他妈坐对面,手上没有活。碗筷已经收了,桌上只剩一只水杯。
我问了。他爸正说到这句,今天上午打的电话。上回来看厂那几个人里头,说话最多的那个。
他怎么讲。
我问他,你们这个月结,具体是几个月。他讲,货验完入库,他们这头报上去,走财务,一般三个月上下。
一般。母亲说。
人家原话就是这么讲的。
上下是多少。
我怎么知道多少。父亲把水杯往边上推了推,讲话都是这么讲的。
三个月上下,母亲说,是三个月出头那么几天,还是四个月五个月都算上下。
父亲没答。他把手掌在那张纸上抹了一遍,抹得很慢。
走财务,走多久。
你问我,我问谁去。
报上去,隔几天报一次。
我上哪儿知道人家几天报一次。父亲的手停了,你要不要我明天搬张凳子坐到人家财务门口去数?
母亲没接这句。
他还问我床子。父亲隔了一会儿说,他问我定了没有。我讲在看。他讲,你们那头先把机器备起来,三月中这一批出得来,后头还有。
他问你床子定了没有,你问他钱几个月。母亲说,他答了没有。
他答了。三个月上下。
他先问的你,还是你先问的他。
父亲抬起眼。这有什么分别。
有分别。
我问了。父亲说,声音大起来,我今天问了,人家当着电话答我了。我问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他把水杯拿起来又搁下。
我下午顺路还拐去看了一趟床子。成色新那台,那个人还是一分不让。他讲明天下午有人来看。
母亲站起身,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沓单子,装在一只牛皮纸袋里,纸都发了黄,是复写的第二联,字迹拓得有点花。这一沓早先当废纸捆在五斗柜底下,上礼拜她托人往外打听那两天翻出来的,翻出来也没跟谁讲。
她一张一张往后翻,翻到当中停住,把那一张抽出来,摊在父亲面前。
前年那批模具。她说,这是货交出去那天。
她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下角有一行圆珠笔写的日子,笔道描过两遍。
这是钱到手那天。
父亲没往下看。
隔了四个月零六天。母亲说,那一单还没这一回的一半大。
那家不一样。父亲说,那家是转手做的,钱是从他自己口袋里往外掏,他手里一紧就拖你。人家这回是正经厂子,厂子大的反倒规矩,该几个月就几个月。
规矩是几个月。
父亲停了一下。
三个月上下。
母亲把那张单子拿回去,用手在上头按平了,压回那一沓的最底下。她没再往下讲。
林一鸣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靠在门边。
爸——
这么晚了。父亲头也没抬,去睡。
母亲也说了一句:你去睡。
他站着没动。父亲抓起桌上那张纸,团在手心里,站起来,转身往里屋走。走了两步他把手松开看了一眼,又把那团纸重新捏紧了。
母亲收拾的时候,没抬头。
昨天你那一问,她低声说,他一夜没睡。今天你别再问了。
回自己屋,他把书包搁到床上。桌上那张纸还压在铅笔盒底下,他抽出来。
纸上是他昨天拿尺子划出来的三栏——出去的、回来的、差的。左边那一栏从三月起排得满满的:买料、发工钱、床子要是添的那笔机器钱;中间一栏从上头空到底,只在最末尾写着两个字。
那两个字是他昨天写上去的,照他妈托人问回来那句话往后数了三格。中间空着的那三个月,工人的工钱、下一批的料钱,全得他爸自己先扛;扛得住扛不住,全看六月那一格站不站得住。
这会儿那句话变成了三个月上下。上下这两个字往哪边动一动,六月这两个字就得跟着往哪边挪;挪到几月上去,谁也讲不出来。
他拿橡皮把那两个字擦了。擦得不干净,纸上留下一道灰。想再填一个上去,填不出。
隔壁楼底下那台切纸的机器又响了一阵。
那家做纸箱的,白天黑夜都开着门。这一片给厂里供纸箱的就他一家,走廊上楼梯口常年堆着压扁的纸箱板。林一鸣下楼绕过去。门还是敞着半截,一个男的蹲在门口捆货,脚上一双塑料凉鞋,里头套着尼龙袜子,脚后跟把鞋帮踩瘪了一块。
一捆纸箱板往边上倒,林一鸣伸手扶了一把。
搁那儿。那人说,别压手。
叔,问你一句。林一鸣说,你们做的这些货,交出去以后,钱一般几个月到?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拿膝盖顶住那捆纸箱,把扎带勒紧了才答。
看是谁。
要是厂子大的呢。
厂子大的。那人把扎带头往回一折,厂子大的讲三个月,你就当是三个月?三个月,是从哪天起算的。从我把货送到他门口那天算,还是从他把货点完入了库那天算——
里头有个女人的声音喊了一句,问还剩几捆。
六捆!那人扭头喊,你自己数数不就得了。
他回过身,把扎带钳换到另一只手上。
还有一种,是他把单子报到他们那个什么部里去,人家签了字,从那天起算。就这中间,能给你差出半个月。三个月上头添半个月,人家照样跟你讲三个月。
林一鸣站着没动。
你们那一回,实际走了几个月。
那人手上慢下来,把扎带钳往地上一放,直起腰,用脚把那捆纸箱踢正。
我们那回啊。他说,不提了。
他弯腰又拖过来一捆,拖到一半停下,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撸完又放下。
那怎么才知道是几个月。林一鸣说。
做过一回就知道了。那人说,头一回都是蒙的。
要是不想蒙呢。
那人这才正眼看了他一下。你多大。
高一。
那人把新拖来的这捆摆正,那你别去问什么行规。行规是人家讲给你听的,讲的时候好听得很。你要问,你去找跟他家做过的,问他那一单——货是哪天出的,钱是哪天到手的。
跟他家做过的,怎么找。
那我哪知道。那人说,这一行里头做过的多了去了。你又不讲是哪一家。
林一鸣没接。
那人把捆好的往里头一推,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爸自己不会问?
他问了。林一鸣说。
那人了一声,没再往下问。卷帘门哗啦一声拉到底。
上楼的时候,二楼半那个拐弯堵住了。两个男的抬一台旧冰箱,抬到拐角上不去也下不来,冰箱背后那圈黑管子擦着墙皮往下蹭。楼上有个女的探出半个身子喊:往左!往左!
底下那个说:哪边是左。
我这边的左。
你这边的左,是我这边的右。
上头那个不吭声了。两个人把冰箱在台阶上顿了顿,喘了一会儿,一二三,往上抬。有个提着塑料袋回来的人在底下等着,等了半天,转身从另一头的楼梯绕上去了。
进门,母亲还没睡。那一沓单子搁在她手边,纸袋口敞着。
母亲抬头。
别问几个月了。
母亲没接。
问两样。林一鸣说,头一样,三个月,得先问清楚是从哪天开始数的。
母亲抬起眼。
从货送到人家门口那天?
还是点完货入了库那天。林一鸣说,再不然,是他们那头签了字那天。
母亲没讲话。她把手边那一沓单子抓起来,翻到刚才那一张,看了正面,又翻过来看背面那行日子。
差半个月。她说。
林一鸣点了点头。
另一样呢。
另一样,别问规矩了。林一鸣说,找跟他家做过的人,问他那一单,货是哪天出的,钱是哪天到的手。隔壁楼底下做纸箱那个讲的。
母亲把手从单子上拿开了。
跟他家做过的。她说,上哪儿找。
我不知道。林一鸣说,我找找看。
母亲看了他一会儿。
……那你找。
她把那一沓单子拢齐,两只手压在上头,压了一会儿,才说:
你爸讲了,明天去把那台床子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