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二,第二节课上到一半,林一鸣拿定了主意。
今天下午他爸去交定金,定那台成色新的床子。昨天卖床子那个还放话,今天下午就有人来看。定金一押,这件事就落了地。
他今天要办的是另一件事,来不及跟床子抢,也抢不过。昨天夜里做纸箱那个人讲到一半把话收了回去——我们那回啊。……不提了。他要的就是那个不提了:别人家的一单,货是哪天出的,钱是哪天到的手,中间实实在在走了几个月。到今天为止他手上一个真数也没有。至于他爸接的那一单是哪一家、跟那一家做过的又是谁,那更远,他连该找谁问都不知道。
下午最后一节课散了,他没往教学楼后头走。晚自习七点上,点名点到谁是谁。他背上书包出了校门。
代价他在路上算了一遍:明天何老师要问他一句,问到他妈那头是另一笔。他还是走了。
校门口小摊上买的那袋凉茶,塑料袋扎起来插一根吸管。两趟车,中间那一换他站着等了七八分钟,袋口渗出来一点,凉凉地贴在虎口上,苦得往上返。
自行车锁在站牌后头的墙根,车座上落了一层灰,他抹了一把。
巷口那户人家门口摆着一只小凳,一个女的正给小孩剃头。推子是手推的,推到后脑勺卡住了,她往上一提,小孩地叫起来。旁边蹲着个老头,讲你这推子该上油了。她讲上过了。老头讲那就是咬头发,越推越咬。小孩趁这个空当溜下凳子,顶着剃了一半的脑袋往屋里跑。女的拎着推子喊了两声,没追。
隔壁楼一楼那家做纸箱的门开着。林一鸣把车靠到墙根。切纸的机器没响。那人蹲在地上,两只手抠住机身底下往起搬,搬到一半又滑回去。
那人抬了下头,了一声,没起来。
这刀不行了。他自己咕哝,新换的,两个月就钝成这样。板子受了潮,一刀下去带毛边,客一看就讲你这货糙。
屋里那个女人端着一只锅盖走出来,站在门口看了两眼。
你又拆。
我看看。
上回你也讲看看,看完少了两个螺丝。
那人没接这句。女的把锅盖在门框上磕了磕,回去了。
林一鸣把车支好,走过去,两只手抠住机身另一头。
搭那边。那人说,往我这头带。
两个人一齐用力,把机器侧过来靠在墙上。那人蹲下去看刀口。林一鸣扶着机身没松手。两个人都没讲话。
刮了一会儿,那人直起腰,捶了捶后腰,这才正眼看他。
你昨天走的时候,那捆板子倒了没有。
没倒。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你昨天问的那个,我没答你。
你爸那头到底怎么讲的。
林一鸣把手上的灰在裤缝上蹭了蹭。
他打电话问了。人家讲三个月上下。
上下。那人笑了一声,笑得不好听。
我爸今天下午去交定金了。
那人正伸手去够地上那把扎带钳,这一下停住了。停了有两秒,他把钳子拎起来,扔到墙根那捆板子上。
定了?
这会儿应该定了。
那人在门槛上坐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
我们那回,他说,也是先添的机器。
林一鸣站着没动。
人家一年要我三十几万个箱子。我一算这个量,手上那台切不出来,就去买了台新的。买了机器才开工。
货哪天出的。
那是前几年的事了。他说,分批出的。头一批出的日子我记得——十月十六。
钱哪天到的手。
他没马上答。伸手把门槛上一小块翘起来的水泥抠了抠,抠下来一粒,弹到地上。
你听清楚了。三个月上头,人家把话给我了,讲款批下来了。我高兴啊。他抬起眼,人家不给你现钱。给你一张纸。
什么纸。
纸上写着日子,写着数。到那个日子,你拿这张纸去银行拿钱。日子不到,你拿不出来。
林一鸣站在那儿,一时没接上话。这东西他知道有,没想过会落到他爸头上。
多久。
六个月。
三个月,再六个月。
你算得倒快。那人说,我那时候就没算。人家把纸递给我,我还谢了人家两句。回来我老婆问我钱呢,我讲钱在这张纸上。她拿过去看了半天,问我这张纸能不能买米。
外头有个骑车的从巷子里穿过去,铃响了一路。
等不了呢。林一鸣说。
等不了你就拿去贴。
就是找肯收的人,你把纸给他,他把钱给你,日子没到他先垫着——他不白垫。你这张纸上写着多少,到你手上就没那么多了。那人把两只手在膝盖上一拍,站起来,膝盖响了一下,我那一回等不了。工人的工钱不等我,料行的人来了三趟。我贴了。
贴掉多少。
不讲了。他摆手,讲出来我今天晚上睡不着。
讲到这儿他忽然又弯下腰,把刀口那一片翻过来对着门口的光看。
这刀真钝了。上回那把用了一年半。
林一鸣等着。
你怎么问得这么细。
我在家算数。林一鸣说,我妈问我,三月中的货,六月见不见得着钱。我算不拢。
你算不拢是对的。做纸箱的蹲回去,背对着他讲,你按三个月往下排,排到末了填一个月份,就当那个月能拿到钱了。那一格后头,还有一道。
那一道是几个月。
看那家人的做法。有的三个月,有的六个月。他拿指甲在刀口上又刮了一下,他不讲你就当没有?
我爸那一家,怎么问。
我怎么知道你爸那一家。
林一鸣没吭声。
他还蹲着,头也没回。
你昨天问我上哪儿找跟他家做过的。我昨天答不上你,今天也答不上。
我知道。
你回去自己想。
上到自家门口,门开着一条缝。小满在门后头堵着,一伸手就来摸他的手。
妈问你去哪儿了。她压着嗓子讲,我讲你去同学家借书。
谁让你讲的。
我怕你挨骂。小满把他手翻过来,书呢。
他往回抽。晚了,那一手纸灰她已经攥住了。
小满一声,转身往里跑。
妈——他手上——
母亲出来的时候,林一鸣正在水池边冲手。指甲缝里的灰冲不掉,得用指头抠。她站在他背后,没讲话,也没问同学家的书。
下头那个做纸箱的。她说。
他讲了。
讲了。
他把手甩了甩,回身在饭桌边坐下。
他那一单,三个月上头人家跟他讲款批下来了。
批下来了。母亲坐到对面去。
给的不是钱。
母亲的手停在桌沿上。
给的是什么。
一张纸。
什么纸。
欠条那种。母亲自己先接了一句。
不是欠条。欠条是他家写的。这个到日子能上银行去拿。
那不是好事。
日子不到,谁也拿不出来。
母亲把两只手放到桌上,一只手压着另一只。
那日子是多久。
他那一张,六个月。
桌上静了一会儿。
三个月,母亲说,再六个月。
那我们讲的六月。
六月是照三个月排的。
母亲低下头。她把两只手从桌上收回去,搁到膝盖上。
那张纸现在还在他手上?
他拿去贴了。林一鸣说,钱真到他手里,是九个月上头。
找肯收的人,日子没到他先把钱垫给你,垫得不白垫。贴掉多少他不肯讲。
母亲没再往下问。
林一鸣在心里把这个数走了一遍。三月中交货,往后三个月,是期末考完那阵;再往后六个月,暑假过完,高二上学期都念到头,期末又要考一回。桌子底下他把手指头一节一节按过去,按到第九节。
这话是他一个人讲的。母亲抬起眼,就他一家这样,还是家家这样。
他不知道。他只做过那一家。
那就是还得问。
得找跟他家做过的问。林一鸣说,他还是答不上。
母亲起身进了里屋。林一鸣听见床底下有东西被拖出来,木头脚在水泥地上刮。
她出来的时候手上拎着一双鞋。是她出门才穿的那双黑面平底鞋,鞋帮上落了灰。她坐到门边的小凳上,扯了块抹布,把鞋面从头到尾擦了一遍,鞋跟上一块泥壳抠不下来,她用抹布角顶着抠。
擦完,她把两只鞋并齐,摆在门后头。
你哪天找着人,她说,哪天叫我。我跟你去。
我一个人去问就行。
你去问,人家看你是个孩子。母亲把抹布搭在盆沿上,我去,人家看我是个当家的。你带路。
林一鸣点了点头。
外头过去一辆车,车头灯扫过窗玻璃。桌上那只水杯母亲往边上推了一寸,又推回来。
门响了。
进门先把外套挂上,人是松的,肩膀塌下来那种松。他爸坐下来喝了半杯水才开口。
定了。
母亲没问押了多少。
那个人还想再抬,我没让。父亲放下杯子,我上手转了两圈。丝杠是原配的,导轨上头有一道印子,是磕的,不吃力。这种床子外头看着旧,一上料就知道好坏。
他讲这些的时候手在桌上比划,两只手一开一合。这一晚上他讲话比昨天低,比昨天慢。
下礼拜拉回来。
林一鸣张了张嘴。
母亲的手在桌面上按了一下。很轻,一下就收回去了。他把嘴闭上了。
父亲没看见这一下。他站起来,走到堂屋靠墙那块空地上,蹲了下去。
这儿。他伸手在水泥地上一划,然后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用鞋底在地上蹭出一道印子,到这儿。
他退到门口,回头把那块地方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东西得腾出来。
林一鸣站在那道印子外头。他弯下腰,把靠墙那条长凳往边上挪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