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任何老师站在讲台边上,手里没拿名单。
昨天晚上晚自习,名单上你那一格是空的。
礼拜三上午下课铃响过,教室走空了一半。昨天那一趟白跑了,人没问着,今天他还得再想出一个人来。林一鸣站起来。昨天夜里躺在床上他把这一段来回过了两遍,说辞编好了搁在嘴边。
我往你家打了个电话。何老师说,你妈讲你家里有事。
编好的那句他没用上。
我不管你家里什么事。何老师伸手把前排一张歪出来的课桌推正,名单上空一格,我就得找一个人问。我找的是你妈,不是你。
知道了。
下回你自己跟我讲。省得我打电话。
讲完他就走了,没等人应。
昨天晚上下头做纸箱那个撂给他的最后一句是:你回去自己想。
他想了一夜。他爸这一单是给一家大厂做的。那家厂什么来路、早年跟谁做过、那些人如今在哪儿,他一样也答不上来。
能想出来的是另一个人。卖床子那个。
做旧机器买卖的,手上过的每一台都是从别人家淘下来的。哪家添了新的,哪家不做了往外出,他都得知道;不知道他吃什么。这一片的厂,他见过的比谁都多。
林一鸣也清楚,这个人不向着他。这人靠卖机器吃饭,嘴里出来的话,句句都得往买上引。
那也得去。眼下他手上没有第二个人。
晚自习散了到家十点多。母亲还没睡,在收桌上的东西。
他说,卖床子那个人,在哪儿。
母亲手上没停。
出巷子往北,过了卖建材的那个门市部,路东有一片。她说,你爸讲,卷帘门上刷着白漆字的那家。
她没问他去干什么。收完桌子转身进厨房,那个电话她一个字也没提。
下礼拜三送过去。她在厨房里说。
礼拜六最后一节课铃一响,他出了校门,两趟车到华强北。
卖电池的娟姐那只铁盒开着,盖子翻过来搁在玻璃上。她拿油笔在盒盖内侧那一排短杠旁边又添了两道,添完拿指甲刮了刮——刮的是自己写歪的那一笔。
他给她排了一张纸:进什么货、什么价、哪个买家要哪一样,都写在上头。他不来的日子她照纸配,配完记在底单后头,等他礼拜六来对。走一趟划一道。
这个礼拜两趟。她说,都记后头了。
哪两样。
充电头那一样照纸上走,一点没动。娟姐把底单从玻璃底下抽出来,要电池那个人换了要五号的,纸上没写。我照我自己的路数给了,多收他两毛。
补后头了?
补了补了。她拿手指头点着底单末一行给他看,你不放心你自己对。
林一鸣把两张底单一前一后摆开,从头到尾走了一遍,比平常快。
你今天怎么这么急。
家里有事。
娟姐了一声,没往下问。她把底单收回去,压回铁盒底下,忽然又讲了一句。
你上回要我把往后一年都交给那张纸。
我讲一年的事一年再讲,你当我是嫌麻烦。娟姐把铁盒盖上,两只手在盒盖上按了一下,我讲给你听。楼上那家,前年从我这儿拿过一批,讲好月底结。拖了我两个月。
两个月。
那两个月我柜台照样要租,货照样要进,一样新的都不敢添。她说,进货一箱的量,我拆两回拿。
回来的车上人不多。前头有个小孩跪在座位上,趴着窗户,拿手指头在玻璃的雾气上画:一个圈,圈上头两个点,底下一横。他妈把他拽下来坐好,抽张纸把那块玻璃擦干净。小孩又跪上去,等雾气糊满,再画一个。他妈这回没管他。下车的时候,那块玻璃上留着三个一模一样的。
出巷子往北,过了卖建材的门市部,路东果然是一片。
铺子前头空地上摆着七八台机器,盖着塑料布,布角拿砖头压着。有一台没盖,机身上一层浮锈,齿轮那一圈结着黑油泥。卷帘门拉起来半人高,白漆字被雨水冲糊了一半。
那人从里头出来。腰上挂着个假皮的腰包,拉链坏了,拿一枚别针横着别住。他一边走一边把别针拨开,又别上。
找谁。
我爸让我来量一下。林一鸣说,押了定金那一台。
那人脸上一下子变了。
你爸不要了?
没有。厂里要腾地方。
腾地方好,腾地方对。那人松下来,我跟你讲清楚啊——定金押了,那是退不了的。你回去跟你爸讲,我这话早讲在前头了。
我知道。
你放心。那人朝里头一指,就那台。
林一鸣从裤兜里掏出一根软尺,他妈做衣服量身子用的那种,塑料的。
那人笑了一声。
拿这个量铁家伙。
能量。
软尺是软的,顺着机身走一段就往下垂。他一只手按住这头,一只手往后拉,拉到底记住一个数,松开,再从另一头量过来对一遍。两遍差了一点,又量第三遍。那人蹲在旁边看着,没伸手帮。
多长。
林一鸣把数报了一遍。
差不多。那人说,这种床子都这个身量。
人站哪儿。
人站前头啊。那人拿手在机身前头划了一道,摇手柄的时候人得能退出来。你要是站不开,活儿干不利索,长了要出事。
料从哪边进。
这边。他往侧面一拍,长料得从这头伸进去,后头还得留一截出去。
林一鸣把软尺又拉开,量了前头那一块,又量侧面那一块。他没往纸上写,数在脑子里搁着。
这台上一家是谁。
那人正把腰包往上提,动作慢了半拍。
人家换新的了。
换新的。
厂里做大了,机器都换过一轮。那人说,东西是好东西,你放心。
林一鸣把软尺卷起来。
你这些都是从哪儿收的。
哪儿都有。那人说,你怎么问起这个来了。
我爸讲让我认认东西。
哪儿最多。
那人把腰包上的别针拨开了,没马上别回去。
厂子倒了,机器就出来了。
什么时候最多。
年头,年尾。他伸出两根手指头,年头是熬不过年关,年尾是结不出工钱。这两头我最忙。
倒的都是些什么厂。
接了活干不动的。
林一鸣站着没动。
没活的厂子它倒不了。那人往下讲,讲得顺,是讲熟了的话,它不进料,不加人,工人走一半它还留着一半。就怕接了个大的——家伙不够,人手不够,硬撑。撑到半道上撑不住,机器往外一卖,就完了。
他拿手背抹了一下鼻子。
所以你爸这个做法是对的。先把家伙备齐了再讲。你放心。
干不动,林一鸣说,是活干不出来,还是别的。
活干得出来。那人说,活都干得出来。是钱转不过来。这一批的料钱压在人家那头,下一批的料还得进。他拿脚尖踢了踢机身底下垫的那块木方,这台就是这么出来的。上一家最后那批料,进不来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风把边上那块塑料布掀起一角,他拿脚边一块砖压回去。
讲这些干什么。你爸厂子在西乡是吧,下礼拜三我送过去。
到时候我跟你爸讲一声,你今天来量过了。那人说,省得他讲我私底下跟小孩谈价。
林一鸣没答。走出那片空地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塑料布底下那一排,一台挨着一台,看不出哪一台是谁家的。
到家太阳还斜在对面那排楼上。
这两天返潮,墙上出了一层水珠,堂屋的水泥地发黏,鞋底踩下去有一点声。他妈拖过一道,拖完不到半个钟头,地上又是一层。
那道印子还在。父亲上礼拜蹲在这儿划了一道,退两步用鞋底蹭出另一头,比的是那台床子进了厂占多大。长凳还在他挪开的地方靠着。
林一鸣把软尺拉开,蹲下去,从这头量到那头。
母亲端着一盆水出来,看见他蹲在地上,把盆搁下。
多少。
他把地上这个数报了一遍,又报了机器那个。那道印子从这头到那头,比他张开两条胳膊还长出一截。
两个数差不多。
那不是刚好。
机器是刚好。林一鸣说,人不在里头。
母亲没听明白。
他站起来,走到印子前头那块空地上。
摇手柄的时候人得往后退。他把软尺往身后比了一下,退这么多。
他又走到侧面去。
料从这边进去,后头还得伸出来一截。
母亲把软尺拿过去,自己从头到尾走一遍。她走得慢,中间蹲下去一回,起来时手撑着膝盖。走到印子外头那一块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一块,一头顶着饭桌,一头是靠墙那条长凳。
厂里那半间,她说,比这儿大不了多少。
这地方,她说,本来就不够。
那还是没找着跟他家做过的。
没找着。
母亲没再往下讲。她把软尺卷起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去,一只手托住长凳的一头。
林一鸣过去接了另一头。
两个人把那条长凳抬回墙根底下,摆正,靠上墙。母亲蹲下去,把凳脚跟墙缝对齐了。
那道鞋底印子,一半压在长凳底下了。
小满搬着她那只小板凳过来,坐到桌角上,两只手压在膝盖底下。
这个月装货,盒子上的单我贴了三十四张。
母亲没接。
上上个礼拜六一回,上礼拜六一回,前天晚上一回。小满说,三十四张。我数了两遍。
还是没人答她。她等了一会儿,把三十四又讲了一遍,末了添上一句:上个月擦地那五毛,也还没给。
母亲从围裙口袋里摸出钱来,数了,搁在桌上。
小满两只手捧过去,数了两遍,一张一张捋平,塞进小板凳面底下那道缝里,拿手指头顶到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