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两天,问了两家。
阿泰把林一鸣堵在过道口,人还没站稳,这句话先砸了过来。礼拜六最后一节课的铃还在林一鸣耳朵里响,他一趟车赶到华盛,书包带子还挂在肩上。
问下来,我这店开不成。阿泰脸色不好看,别家的进价,比姨这儿贵一大截。贵得我一算就发慌——货还没上架,本钱先高出一头。这价压不下去,拿什么跟人拼。
礼拜三下午收了柜台,他自个儿上二楼跑了一圈。拿着自己那几样走得动的货,挨着报货名、问价。人家报多少他记多少,回出租屋一样一样摆开算,越算心越凉。这两天他没睡好,眼底下发青。
贵多少。林一鸣把书包卸下来,搁在纸箱上。
阿泰报了个数。
林一鸣听完没马上接。这个数要是实的,阿泰这一步确实难。可他没急着信这个数。
你问的哪家。
二楼。阿泰说,我拿着自己那几样,挨着问的。人家报的。
你问的时候,人家怎么看你。
阿泰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我两眼。他说,问一样瞄我一眼。怎么了。
林一鸣心里就有数了。
他把书包重新挎上,再上去一趟。这回你别开口,我看着你问。
我这张脸,阿泰跟在他后头嘟囔,在这楼里替姨站了两年柜台,怎么就生了。
你站的是姨的柜台,人家认得的是姨。林一鸣说,这些卖货的认姨,不认你。
二楼跟三楼是两个样。三楼是一格一格的玻璃柜,一样货占一格;二楼门脸大出一倍不止,往里全是纸箱,码到房顶,箱子侧面拿油笔写着数,过道宽得能过板车。这一层不摆样品,也不跟你论成色,只报数。
阿泰领着他,在一家档口前头站住。柜台里坐着个人,面前一台计算器,耳朵上别支笔。柜台角上供着个小神龛,红灯常亮,神龛前头三只小杯,摆着两个橘子,橘子皮都干了,没人换。
充电器。阿泰把货名报出来,你这儿什么价。
柜台里那人抬眼,把阿泰从头到脚扫了一遍——鞋,裤子,手里有没有提着别家的袋子。扫完,报了个数。
跟阿泰这两天问来的,差不多。
阿泰回头看林一鸣,意思是:你瞧,就这价。
林一鸣没吭声。他往柜台跟前凑了半步,不问价,问了句别的:这货一个月能走多少,走得动走不动。柜台里那人话就多了两句,语气也松了半分。临了林一鸣才补一句:要是长做呢,一个月月月来拿,还这价?
那人把他又看了一眼。这一眼跟看阿泰那眼不一样。
长做另讲。他说,你先做起来再说。
出了这家档口,林一鸣才跟阿泰讲。
他报给你的那个数,不是这货的价。他说,是给你这张生面孔的价。
阿泰没听懂。
你头一回上他门,拿两样货问一句,问完扭头就走——他凭什么给你算便宜。林一鸣说,你在他眼里,是个过路的。过路的价,本来就比常来的贵一头。姨给你照进价,是因为你在她柜台上帮了两年工,是她看着你上手的。这两年的情分,摊到货价上,一分一厘都在里头。你这会儿离了姨的柜台,到别人这儿,你就是张生面孔。生面孔头一回问价,问来的数,都是虚着一头的。
阿泰站在过道里,半天没说话。
那……他嗓子有点干,那这价,是不是永远压不下来。
压得下来。林一鸣说,你在这儿做长了,一个月一个月来拿,拿上小半年,你也成了他常来的。到那时候你再问,价就松了。
阿泰没接话,可他脸上那点发慌,褪了些。走了几步,他又停下。
姨这两年照进价给我拿货,他闷声说,我一直当是顺手的事。姨的柜台,姨的货,捎带我一个。今天这么一路问下来才明白——她少挣的那一头,是实打实从她手里划出去的。
林一鸣说。
我抽身走,阿泰声音又低下去,等于把她这两年贴给我的,一笔抹了。
这话林一鸣没接。
回三楼的路上,过道另一头有家档口,门口挂着块纸板,几样货的价拿红笔写着,比二楼里头还低一截。一个后生蹲在门口理货,头发拿发胶抓得根根竖着,挑染的一绺黄,垂在眼前,他一低头那绺黄就晃。
阿泰的脚挪不动了。
这家的价……他盯着那块纸板,比刚才那家低。低不少。
你别过去。林一鸣说。
为什么。阿泰急了,这价要是真的,我这店就——
你先想,林一鸣拦在他前头,二楼里头一箱一箱码到房顶的,报的价都比他高。他门口这块纸板,凭什么低这么多。天上不会掉这种便宜。
阿泰卡住了。
这种写在纸板上、专勾生面孔的价,林一鸣说,要么是货不对,要么是得整批吃、吃不下不给这价,要么是钱得先压他手里。你真凑过去,一样一样问下来,末了到手的,未必比刚才那家低。你图他这一眼的便宜,回头栽进去的本钱,比这便宜大得多。
阿泰在纸板前头站了会儿,到底没过去。那黄毛后生抬头瞥了他俩一眼,又低头理他的货,那绺黄毛晃了晃。
我一个人来,阿泰闷声说,我准凑过去了。
你一个人来,你就信二楼那个虚高的数,回去发慌,觉着这店开不成。林一鸣说,这两样,一个吓你,一个勾你。真价还没露头。
他没往三楼走,领着阿泰拐进旁边一条过道,在里头一家档口前停下。这家柜台窄,货码得规整,柜台里坐着个上了年纪的档主,老花镜滑到鼻尖上,正低头拿一沓货往格子里码,码一样理一样,不紧不慢。林一鸣在这楼里来回见过他,不相熟,只晓得他报价不玩虚的。
充电器。林一鸣让阿泰问,自己退到半步后头。
老档主手上没停,也没抬眼打量阿泰,等把手里那沓码齐了,才报了个数。这数比头一家低些,可比姨那儿还是高一头。
阿泰的脸又沉了。
嫌贵。老档主从老花镜上头瞥他一眼,头一年上我门的,都这价。嫌贵你扭头走,我不留。他把老花镜往上一推,你要真做这行,一个月一个月来,来上一年,明年这时候你再站我跟前,我给你的,就不是这个数了。这价不写在牌子上,写在你来过多少回上头。
阿泰没吭声,可这回他没扭头走。
出了这家,林一鸣才讲。
他这个,是实价。他说,你就照他这个数算,别往低里指望。你拿这个价进货,卖你那几样走得快的,一个月走这些量,够不够那地方的用度,够不够你自己过活。
阿泰蹲到过道边上,就着膝盖把数在心里过。他算得慢,一样一样地抠。算完,抬起头。
撑得住。他说,紧。头几个月紧得很。可撑得住。
这还是头一年的价。林一鸣说,照那老头讲的,你做熟了,它自己往下走。走一分,你手头松一分。
阿泰没作声。过了会儿,他鼻子里出了口气,像是把这两天堵在胸口那团东西松开了些。
我这两天,他说,光盯着那个吓人的数,觉着天塌了。原来那数,是唬生人的。
他抬手抹了把脸,手指在下巴上蹭出点响——这两天没顾上刮胡子。抹完,脸上松快了些。
进价这道,摸出个数了。他站起身,拍膝盖上的灰,地方那道,你上礼拜帮我劈开了。压货那道,我自己心里有本。
他没往下数。剩下那一道,两个人都清楚。
不用林一鸣提,阿泰自己讲了。
就剩姨那道。
就剩那道。
阿泰抬头往过道那头望了一眼。那头拐过去,是罗姨的柜台——上午他还在那儿帮了半天工。这会儿收市早,那头已经暗下来,罗姨兴许早走了。
这道摸不出数。阿泰说,这道得我自己开口。挑个什么日子好呢。他像是问林一鸣,又像是问自己,总不能挑她心气不顺那天。
哪天心顺哪天不顺,林一鸣说,你在她柜台上待了两年,比我门儿清。
阿泰了一声,没再往下说。他弯腰把脚边一个歪了的纸箱扶正,箱角磨破了,露出里头一层瓦楞。
林一鸣要赶末班车,没多待。二楼的档口挨着收市,卷闸门一扇接一扇往下落,哐当,哐当,在空楼里传得老远。有一家还没关严,柜台里人走了,那个小神龛的红灯还亮着,照着神龛前头两个干了的橘子。
阿泰没送他,他还在上头收今天要发的货——上礼拜破天荒下楼送了一回,这礼拜又忙回了老样子。
林一鸣挎上书包出了楼,往站牌走。身后收市的哐当声一声追着一声,他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