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鸣赶到华盛的时候,阿泰没在自己柜台上。他蹲在三楼过道尽头的消防栓边上,手里捏着张烟盒纸,嘴唇一动一动。
走近了才听清,他在背词。
姨,我这店要是开起来,货……还想从你这儿走,你看能不能,还照着进价——背到一半自己卡壳,把那张烟盒纸攥成一团,不成。这么讲,跟讨饭似的。
他抬头看见林一鸣,苦笑了一下。
背了一路,越背越像上门要钱的。他把纸团在两只手里搓,进价那道,前两天你带我摸过了,我心里有本了。地方、压货,也都劈开算过。就剩这一道——张嘴皮子的事,反倒最难。三个晚上没睡踏实,翻来覆去就想这一句怎么开头。
就一句话,难成这样。
就跟姨讲的这一句。阿泰点头,别的我都不怕。就怕这一句。
你这一开口,就把自己摆矮了。林一鸣蹲到他边上。
那我不问价,我问什么。
你别去求她。林一鸣说,你去求她还照进价给你——她给,是情分;她不给,你下不来台,她也下不来台。这事一沾上价,就难看了。
阿泰不吭声。
你今天上去,就跟她讲一句:你要弄自己的地方了。林一鸣说,再谢她这两年。价的事,一个字都别提。
那货往后打哪儿进,不还是悬着?
她自己会讲。林一鸣说,你谢完了,她讲照进价,是她的情分;她讲往后不照了,是她的规矩。这话得从她嘴里出。你抢先开口讨价,就把两年的情分,逼成一笔买卖了。
阿泰把攥皱的烟盒纸摊开,又叠好,塞回兜里。他叠得很慢。
我怕我一紧张,又绕回那句上头去。
绕回去我在边上——林一鸣话说了一半,改了口,不。我不上去。这话我不替你讲。上回在你出租屋我就讲过,这一道是你跟姨的。你自己去。
那你听我先讲一遍。阿泰不放心,当你是姨。
林一鸣没推辞。
阿泰清了清嗓子。姨,我这店……
林一鸣说,头一个词就蹦出个来。你满脑子那个店,一开口就往货上奔。
阿泰卡住,重来。
姨,我上午这工,做到我那头有着落。往后,我想弄个自己的地方。这两年,多亏你照应……讲到这儿他自己停下,眼巴巴看林一鸣,下头呢?下头我不接进价,我接什么。
下头不用你接。林一鸣说,讲到这儿,话头就递到她手里了。她接什么,是她的事。你把这两句讲干净,别抢她的话。
阿泰把这两句在嘴里又过了一遍。这一遍,没绕回进价上去。他自己也听出来了,松了口气。
我在隔壁娟姐那格。林一鸣站起来,我上来本就有自己一摊数要对。你讲完了,过来喊我一声,一块儿走。
他没等阿泰应,先往娟姐柜台去了——留阿泰一个人在消防栓边上,再把那口气喘匀。
娟姐正拿罐凉茶仰头灌,见他来,罐子往柜面一搁,抹了把嘴。
秀才。她拿下巴点了点罗姨那头,你表哥今儿魂丢了,一上午上错三回货,收钱找错两回。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林一鸣把书包搁上柜角,他有点自己的事,要跟罗姨讲。
哦——娟姐把那个拖得老长,也不多问,重新端起凉茶,卖电池的不管卖数码的家事。你那上礼拜两笔数,我给你腾在这儿了,对不对得上,你自己看。
林一鸣低头对数。手上翻着单子,耳朵却没离过隔壁那头。
阿泰在罗姨柜台前站了会儿,才开口。他没先讲货。这一条,他到底记住了。
他说,我上午这工,想做到我那头有个着落。往后……我想弄个自己的地方。
罗姨正低头收拾柜里的货,手上一顿。她没抬头,把那一格货码齐了,才直起腰。
知道了。她说。
就三个字。阿泰愣在那儿——他背了一路的词,一句没使上,人家先知道了。
我早看你这一两个月,心不在这张柜台上。罗姨拿抹布擦了擦柜面,上货的手比往常沉,收摊比往常磨蹭。我就等你哪天自己开这个口。
她把抹布往柜沿一搭。
上礼拜三下午,你收了柜台,一个人上二楼去了。她说,当我看不出?拿着你那几样货,去问别家的价。回来那天,眼睛底下发青。我心里就有数了——你这是脚底下痒,要往外走了。
阿泰没想到这些姨都收在眼里。他嗓子发紧。姨,我不是嫌你这儿……
我知道你不是。罗姨打断他,要弄自己的地方,是好事。你在我这儿站了两年,早该自己站出去了。
这话说得平平的,没高没低。阿泰反倒不知怎么接了。
货的事。罗姨自己提了,你要问我,往后还照不照进价给你——
阿泰没敢接话。
不照了。罗姨说。
阿泰心里咯噔一下,脸上不敢露。
你别多想。罗姨把抹布搭到柜沿上,我照你进价,是因为你在我这张柜台上,替我站着。这个价,是贴着这张柜台的。你把柜台还我,价我也就收回去了。
她看着他。
不是姨舍不得那几个钱。她说,你要自己开档,我再照进价喂着你,你就永远长不出自己的价来。头一年,谁都得挨这一刀。我当年也是这么挨过来的。
隔壁娟姐了一声,插了句嘴:她当年挨的那一刀,比你这深。头一批货压手里三个月没走动,急得半夜爬起来数箱子。
我数我的箱子,关你什么事。罗姨白她一眼。
娟姐笑嘻嘻缩回去,接着灌她的凉茶。
阿泰站着,半天没吭声。
这两年,姨的货,姨的柜台,捎带着他一个。他每回拿货报个数,罗姨在本子上记一笔,从没跟他论过价。他一直当这是顺手的事——柜台上多他一双手,货里头分他一小份,天经地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两年拿惯了货的两只手,指头肚上还沾着上午上货蹭的黑灰,没作声。
他闷声开口,这两年……
两年的话,不用这会儿讲。罗姨没让他往下说,你真站住了,逢年过节回来喝杯茶,比什么都强。讲那些虚的做什么。
罗姨转身,从柜台底下拖出个铁皮盒子,盒盖上原先贴的价签撕剩半张。她数出这个月的工钱,零票蘸着唾沫点了两遍,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推到阿泰面前。
工先结给你。她说,这几天你上午照来,别撂挑子。等你那头真落定了,再走。
阿泰看着那沓钱,没马上伸手。
拿着。罗姨把铁皮盒推回柜台底下,往后进货,价钱得你自己去谈。谈下来是你的,谈砸了也是你的。别再惦记我这张柜台。
阿泰低下头去数那沓钱,数得很慢。眼圈热了一下,他没让它漫上来,只把头埋得更低。
罗姨这才往娟姐那头瞟了一眼,看见了林一鸣。
细佬。她冲他抬了抬下巴,你表哥这一步,你没少在后头给他撑腰吧。
林一鸣抬头。我撑什么腰。是他自己要走的,拦都拦不住。
罗姨看了他一会儿,没再往下问。她大约还是把这孩子当成柜台上那个会读书、爱替人出主意的表弟,仅此而已。你这脑子,主意是不少。可你记着,主意归主意,路是你表哥自己走。
晓得。林一鸣说。
阿泰把工钱揣进兜里,走过来,没喊哥,只低声叫了句:一鸣。
办完了?
办完了。阿泰脸上那团堵了两天的东西,散了些,她没怪我。
就这一句。林一鸣没接话,看着他。阿泰讲完,抬手在后脖颈上来回搓了两下,肩膀跟着塌下来一截。憋了两天的那口气,总算从鼻子里长长地出来了。
往后进货那道,还硬着呢。阿泰又说,可这回讲得不发慌了,头一年,我自己去挨那一刀。
你打算怎么挨。
礼拜天我上二楼。阿泰说,前两天你教我分的那三种价——唬生人的、勾生人的、老实档主的实价——这回我自己一处一处认过去。认得清哪个是实价,我才敢开口,谈我自己拿得下来的那个数。
林一鸣没再多讲。这话该由阿泰自己讲。
他跟娟姐对完最后一笔数,把书包挎上,往楼梯口走。走到楼梯口,他回头望了一眼。
罗姨柜台前又来了个客,问一样货。罗姨报了价,客还价,罗姨不搭理。阿泰站回了她身边——两年的老习惯,柜台上有人,他脚比脑子先挪过去了。客一转头问他,他顺口接了半句。一个在柜里,一个在柜外,一个报价,一个递货,跟这两年的每一天没什么两样。
客还着价的当口,罗姨腾出只手,把阿泰面前那罐没喝完的凉茶往柜里挪了挪,怕他忙起来一胳膊碰倒,洒一柜台。
阿泰没看见。他正低着头,给那客报下一样货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