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鸣下到三楼楼梯口，没往门口那边走，侧身让过一个扛纸箱的，顺着往下的人流拐进了二楼半那截过道。
娟姐末了那句还跟着他呢——下个月他还是要拿别家的价来比。上午在柜台上理的那几趟条子、对上的那几个数，都进了蓝壳本子里头，摆得再齐整，也就是自家这一头。别家那头报的什么价、配的什么货、货打哪儿来，他两眼一抹黑。本子后头那个圈还画着，里头是空的。
那一头的底，得去摸一摸。
三楼往二楼半拐的这一截最窄，两边档口的货码到脚跟前，走一步侧一次身。后头有人喊借光借光，喊了两声没人让，自己从人缝里拧着身子挤过去了。楼梯口停着辆推着卖饮料的小车，车斗里塑料瓶一箱一箱码着，瓶身上印的字乍看就是那个牌子，凑近了差着一个字。卖水的坐在车把后头一只小马扎上，拿把塑料扇子扇脖子。靠里那个档口跟前，一个女人一手捂着另一只耳朵打电话，冲着话筒喊了三遍同一个数，喊完把手机拿下来看了看屏幕，又贴回耳朵上，从头再喊一遍。
侧后头有人叫他，这不是三楼记本子那位么。
林一鸣回头。阿坤。配货的阿坤。上回跟他照面，还是去年年根的事。
这楼里上上下下，谁手上不是拎箱提袋。从前就阿坤两手空着，走路带风，谁跟他招呼一声他都能接上两句。今天他一手拎个黑塑料袋，袋子坠得老长，底下几样货把塑料硌出棱角来；另一只手捏着手机，屏幕亮着，眼睛往上头扫了一下时间，拇指一摁灭了。
还记着本子呢。
记着。
娟姐那柜上。阿坤把手机往裤兜里一插，上下打量他一眼，白牙一露，行啊。长高了。她还是那个脾气？
还是。
那就对了。
娟姐那买家惦记的别家，未必就是眼前这个。可这楼里干配货的，进出都是这么个走法。摸清他这一个，那一头的边也就摸着了。
你上哪儿去。
送货。阿坤下巴往楼下一点，二楼有个等着的，催了两回。话说到一半他忽然蹲下去，把黑塑料袋往台阶沿上一搁，你等等——你在电池那行混着，你给我掂掂这个。
袋口的结打得死，他拿牙咬着扯开一头，手伸进去掏了两掏，摸出一样东西，往林一鸣手里一塞。
正是每月来拿货那位单子上四样里头的一样。
林一鸣接过来。压手。他侧了半步，往过道口那点天光底下站，把东西翻过来，底下那行小字挨个过了一遍；指甲搁在接缝上，来回刮了两下。接缝上那道没断，也没撬过的印子。跟娟姐玻璃柜里摆着的那些，一个模子出来的。
他把货递回去。
怎么样。
是这个。
废话。阿坤接过去随手往袋里一丢，我这行拿的什么货，你上这楼里打听打听。
你这个价——
柜台什么价你还不清楚？阿坤把话抢了过去，一边低头把袋口重新绕两圈拧上，一样货压一格利。柜台那格，我不压。他拎着袋子站起来颠了颠，我吃快。一趟走完就是一趟，钱不在货上头睡觉。你去瞧那些柜台，玻璃底下压着多少箱，压仨月没动的有的是——我这儿趴不住。
冷门的呢。
冷门的更是我的活。阿坤说，柜台备货得压本钱，冷门那些个压着卖不动，谁乐意备？我不备。谁手上散着，我给他倒过来。寻着了，价照低一格；寻不着——我言语一声没有，我绝不糊弄你说有。
楼上下来个人，从他背后过，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坤哥。
晚点找你。阿坤头也没回。那人已经下去了。
下个月还齐不齐。
下个月我手上什么货，我这会儿哪知道。阿坤笑了一声，我这行讲的是快。今天有，今天走。月月一个样、年年一个样，那是柜台干的活。他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我这阵齐。下阵齐不齐，看货。
裤兜里的手机震起来。阿坤掏出来瞟了一眼，拇指一摁，又塞回去。
出了岔子找谁。
拿回来我给你换啊。他答得极快，我人在，你就找得着我。这楼里你问一声，谁不知道阿坤在哪一层。
留个字据呢。
留那个白费劲。阿坤把袋子往肩前提了提，写下来又怎样？那行字还能替你担着不成。担事的是人。我人在这楼里，跑不了。
他把袋口在手心里又绕了一圈。
你们柜台那一套，他说，记本子、对数、月月一个数慢腾腾地走，我这行不兴。
林一鸣没接。
要月月一个价的，上柜台去。阿坤补了一句，柜台养的那份稳，摊在价里头呢，你当白来的？
手机又震。这回他接了，贴到耳朵上：喂——到了？在哪儿……你别动，你站那儿别动，我这就下来。他一边说一边往下走，走出两步回过身来，冲林一鸣扬了扬那个黑袋子。
想好要配什么，报个数给我。
林一鸣没应。阿坤已经转过去了，脚下带风，肩膀往人堆里一拨，拐过那辆卖饮料的小车，没了。
上楼的人比下来的少。柜台跟前正站着个穿蓝布褂的老头儿，两节电池捏在手里，捏了半天没撒手。
我上礼拜在那头买，没这个数。
那您上那头买去。娟姐说。
你便宜五毛。
五毛。娟姐把抹布往柜台上一甩，我这一对进多少钱你晓得？
我不晓得。
不晓得您还讲价。
嘴上一步没让，手底下早从柜台里抽了张油纸出来，把那两节电池并齐了往上一卷，两头一折，压得实实的。老头儿又说了一回你这生意做的，末了还是照价把钱掏了，接过那个纸卷揣进褂子口袋，嘟囔着走了。
娟姐一抬头，看见他。
你不是走了么。
下去了一趟。他把书包往柜台边一搁，底下撞见阿坤。
娟姐了一声，把抹布收起来。
他手上有你这买家单子上的货。我掂了，也看了。当真的。成色跟你柜里这些一样。
你看仔细了没。
接缝没动过，底下那行字也对。
娟姐没吭声，手在柜面上按了按，按着那块被人摸得发亮的地方，又收回来。
我当他那价底下压着的是次货呢。她末了说，要么就是来路讲不清的。挑得出毛病的东西，我不怕。
价也是真低。林一鸣说，低就低在，他做的是这阵的生意。他手上凑着这几样的时候，就低这一趟。散了，价另说，货另说。我问他下个月，他说下个月他手上什么货，这会儿他哪知道。
娟姐伸手把玻璃柜面上那板电池挪正了，挪完又拨回半格。
你月月都在。他是这阵在。
配货的，我见得不少。娟姐把手撑在柜台上，刚冒头那阵，个个都是这么个样。价压得低，货齐得很，你要什么他都能替你寻着——
一个女的探头进来问有没有那种带线的车上用的。娟姐扭头：没有，你上二楼。人走了。她回过身。
讲到哪了。
货齐得很。
对。热闹个把月。她说，货一散，人跟着就不见了。你再想找他退、找他换，人影都摸不着。
她拿指头在柜台上敲了两下。
话是这么讲。货一样，价还低，我总不能干等着他去吃个亏。人家真省下钱了呢。
敲了两下停住。
我慌的哪是他。她说，我慌我这买家。跟我走了这些月，一个月一趟，趟趟自个儿拎走。省头晃一晃，头一趟他未必顶得住。
这会儿跟他掰扯，林一鸣说，他只当你舍不得那点利。
娟姐没接。
拦得住这一趟，拦不住他惦记。得让他自个儿撞一回下阵没有
他把手按在那本蓝壳的上头。
上午空出来那个圈，别家报多少，下个月他自个儿送上门。他拿人家的价来压你那天，嘴里就报出来了。到时候你把那个数搁在月月的价旁边。还有八个字，一并搁上。
哪八个。
这阵有，下阵看货。
娟姐拿笔在纸边上点了两下，点得慢。
月月她说，我这价，就得贵在俩字上头。
她把笔放下。
那要是，她说，他这一走，就再不回头了呢。
林一鸣没马上答。柜台底下那只铁盒被谁的脚碰了一下，响了一声。他把那本蓝壳的往娟姐那头推了推。那买家真图那一格走了，那头要是恰好样样接得上，这月月的稳，一年半载还真掂不出个斤两来。
那就等他回头。他说，回头的时候，你这儿照旧就成。
娟姐了一声，没言语。她把蓝壳本子拖到跟前，翻到那一页，在这买家那几样底下描一道杠。描得慢，描得比旁边那些都重，来回描了两遍，笔尖把纸划出一道印子来。描完，她拿指腹在那道印上蹭了两下，才接着往下写。
林一鸣把书包甩上肩，下楼。下到楼梯口他站住，从侧兜里把自己那个本子摸出来，翻到记这买家的那一页，添了一行：
别家，配货的，一趟一个价。
笔顿了顿，后头又添了俩字——
看货。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侧兜，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