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鸣把书包带往肩上颠了一下,从二楼拐角那截楼梯往三楼上。
楼梯口堵着两个搬空纸箱的,他贴着扶手侧身让过去。三楼这条过道礼拜六人杂,脚底下一层碎泡沫和塑料绳头,走一步蹭出一片响。过道尽头那两扇窗开着,风进来带一股热味,吹得挂在柜台上头的样品袋子直晃。隔着好几个柜台,抄价报单的老莫正站在人家柜面跟前,耳朵上别着支圆珠笔,一沓纸叠成小方块托在掌心里,低头记数。记完撂一句,人就往下一个柜台去了,头也不回。
他这一礼拜的单,昨儿晚上在家就写好了,搁在书包侧袋那个本子里。本想照旧摊开对一遍,把这礼拜配出去的几样添上,背上书包就走。这一单是他自个儿盯着的——年前接上的那位,月月来拿四样,两样价钉死了照纸走,两样活价随行市,行市动了照当天的报,多退少补。从年前到这个月,他礼拜六来对一回,走到第几趟,他心里有数。
卖电池充电器的娟姐,这钟点该趴在柜台上赶月单的。蓝壳本子摊在柜台一角,笔横在页缝里,一行没添,搪瓷缸子压着半边纸。她两只胳膊撑在柜面上,见他上来,也没像往常那样先挖苦一句,只把下巴往柜台里头一抬。
秀才,你来得正好。她说,这个月这单,怕是要黄。
林一鸣把书包搁在柜台角上,手停在侧袋上头,没抽本子。
上礼拜他来,脸就不对。娟姐一根指头在柜面上戳,我当他家里有事,问了一句,他不接,货拿了就走。今儿一早又来,话挑明了讲——别处有人给他报了价,比我这儿低。他要的那几样,人家也配得齐。这个月的他照拿,下个月换地方。
当着我的面讲的,一点弯都不绕。她把抹布抓起来又摔回柜面上,我这货是天上掉下来的?一板一板给他攒齐的,攒了大半年。他每回来蹲在柜台边点数,点得比谁都细,我一句没多讲过。
她说着弯下腰去。
底下那点本,还压得动。声音闷在柜台里头,这几样我往下让,让到跟人家一个数,先把人摁住再讲。我这儿火都烧到眉毛了,你还站着。
她的手往柜台底下那个铁盒够过去——年前进那一整箱货,掏的就是这盒底的钱。林一鸣伸手往柜面上一按,掌心压在她胳膊要够过去的那条道上。
你先别急着让。他说,让价容易。你今天让到跟人家一个数,明天人家再往下报半档,你还让不让?你这盒底,还够让几回?
娟姐把手抽回来,直起腰,往柜台上一拍。
那你讲,不让,眼睁睁看他下个月换地方去?她说,我这柜台一个月就指着这么几单实的。
过道那头探进来半个身子,一个女的,问方壳的那种电池有没有。娟姐报了个数。那女的皱着眉嘀咕了一句什么,人已经走远了。娟姐冲那背影哼了一声,回过头来。
林一鸣把本子抽出来摊在柜面上,往回翻。记这买家的是后头连着的两页,一页一页倒着翻,每一趟末了都画着个圈。他翻一页,指头在那一行上按一下,再翻一页,又按一下。
你翻什么。
翻你的。他说。
他把本子转过去朝着她。钉死的那两样,从年前到这个月,一分没多掏过他的。
娟姐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直起腰。那是纸上写死的,我敢多要?
活的那两样呢。他把页子往前拨,涨了没多要,落了照落了报。
他停在一页上。上上个月,充电那样涨了半档。你按当天的多收了他两毛。
我记得。娟姐说,回头他来对单,我退了。当时我还讲,两毛你也要。
他要。林一鸣说。
娟姐愣了一下,把那页拉过去自个儿看。那两毛退在明面上,退的那一行还是她自个儿写的,笔画重,纸背都洇透了。
他那边,配一趟是一趟,配完两清。林一鸣说,连张字据都不留。下回涨了落了,凭谁一张嘴。
他要图便宜,我讲这些他听得进去?
下回他再来,你问他一句。
我问他?娟姐眼睛一瞪,人家来是拿货的,又不是来受我盘的。我张口问人家货打哪儿来的,他扭头就走,我还落个多事。
不用盘他。林一鸣说,你把自个儿的摆给他看就行——货从哪儿进的你讲得出,坏了拿回来换,几趟价对不对得上,本子后头压着。
摆了他就信?
你不用替他那个价讲话。他说,就问一句:那价配的货,出了岔子找谁。
娟姐张了张嘴。隔壁柜台有人在唱价,一板唱了两遍,唱完又扯着嗓子跟人讲整板的还得再等一天。对面那家的女人隔着过道喊娟姐借剪刀,娟姐从柜台底下摸出来往过道上一递,那女的接了,说完就还。娟姐等那头静下来,才把话接上。
那要是人家货就是好的呢。她说,便宜是便宜,回头也没出岔子。我这一套摆给他看,他照样觉着我贵。
那你就贵这一点。林一鸣说,你贵的这一点,是坏了有人认,价对得上,下回还照这个走。
讲得轻巧。
他连这一点都不认,图那口便宜走了,你拦不住,也不用拦。他把本子翻回去,可眼下人家还没走——那几样别家真配得齐配不齐,配的是不是一路货,还没见着影儿呢。
娟姐没接。她拿指头在柜面上敲,敲了两下停住,扭头往柜台底下那一摞瞧了一眼,又扭回来,眼皮垂下去一半。
……那个价,货打哪儿冒出来的。她嘟囔了半句,抓起抹布在柜面上抹了一道,我柜上前年收过一批——算了。我怎么没往这头想。
老莫这时候抄到这边来了。他脚没停,纸方块托在手上,笔从耳朵上取下来,人还没站定,话先撂出来。
充电那几样,这两礼拜整层楼的价都往下松了半档,你这儿记着点。
撂完他伸手端起娟姐柜台上那个搪瓷缸子,仰头灌了一口。那缸子掉了瓷,缸沿豁着两个黑铁点,缸底沉着一圈茶垢。他把缸子往柜台上一磕。
快讲快讲,我后头还有大半栋楼。
人已经往下一个柜台去了。娟姐冲那背影啐了一口。
渴了直接讲,喝我半缸子茶。
林一鸣把笔帽咬在嘴里,又拿下来。
活的那两样,他说,你就照松了的报。
松了我不就少收了。
这半档是整层楼松出来的。他说,你没特意让他一分,他到手的价也跟着往下走。
娟姐把蓝壳本子拖到跟前,翻到这个月那一页,看了一会儿。
那我跟他怎么讲。
照实讲。林一鸣说,钉死的两样一分没动,活的行市松了跟着松,从头到尾没多收过他一回。别家低在哪儿,你也照实摆给他。他听完还图便宜,那是他自个儿的选。
娟姐拿笔在页边上划拉了两下,划出个杠,末了把笔搁下。
这个月的,就照你讲的。她说,行市松了我跟着松,别的一样不动。
林一鸣把自个儿那本翻到后头空处,拿手抹平了,把笔递过去。
这个月给他的价,写在这儿。
娟姐接了笔,没写。写这个做什么。
别家报他那个价,你想法子问出来,记旁边。他说,下个月他再来比,两个数摆一块儿,谁便宜、便宜多少,一眼看得清。他要真在别家拿了一趟,出没出岔子,你再添一笔。
又记。娟姐嘟囔,我这本子后头,快叫你写满了。
她还是趴下去写。这个月给他的那几样,一样一行,写得慢,写到第三行停下来抠了抠纸上一个疙瘩,接着写。写完抬起笔,在旁边那一栏上头顿住。
他要是死活不肯讲呢。
他不讲,你就照眼下行市估一个搁着。林一鸣说,等他哪天真在别家栽了跟头回来,你翻出这一页,两边的数一摆,他往后再拿别处的价来压你,就没那么容易了。
娟姐笔尖在纸上转了半圈,画了个圈,空的,圈里什么也没有。她把笔往圈边上一戳,戳出个小黑点。
下个月呢。她说,他今儿把话都撂脸上了。你今天这一套,能顶到下个月?
林一鸣没接。他把本子翻回前头,摊开这礼拜那张单子,笔帽拧开。
上礼拜配出去的,头一样。他念。
娟姐把蓝壳本拖过来跟着对。两个本子并排摊在柜面上,一行一行往下过。过道上一辆手推车过来,轮子卡在哪家的门槛上,推车的往后拽了两下,地一声下来了,车上摞的箱子晃了晃。娟姐等那声过去,才把手指头从纸上挪开。
对到活的那两样,林一鸣把行市松的半档添进去,补出两行,一行一行念给她记。娟姐写完,拿指甲在那两行底下划了一道。
补齐了。她说。
她把蓝壳本合上,弯腰压回柜台底下,挨着那个铁盒。盒子薄了半截,本子压上去,盖面翘起来一点。
下个月他要真走,娟姐直起腰,我这盒底,倒省下一让。
他要真图那口便宜走了,出一回岔子还回得来。林一鸣把自个儿的本子塞回书包侧袋,回来的时候,你本子后头这几趟对得上的,都还压在那儿。
娟姐没接话。她抬手把那个搪瓷缸子端起来,往柜台里头顺手够得着的地方一搁,重新趴回柜台上,弯腰把本子又抽出来,把这礼拜要配的几样从他那张单子上一样一样往自己本子里抄。抄到第三样,头也没抬。
下楼慢点。四楼那截楼梯,有一级又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