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一鸣先把桌上那本摊开的物理书合上,挪到一边,又把小满的作业本往里推了推,才腾出一块地方来。
父亲把那只小纸箱搁上去。箱子不大,压在桌上没什么声。
这一个礼拜父亲天不亮就出门,回来都在夜里。头两天母亲还留着饭,后来干脆把菜盖上扣在锅里,回来自己热。母亲问过一句还剩多少,父亲说不多了。礼拜五夜里回来他说做完了,说完就去洗手,水开得很小。
礼拜六林一鸣照旧出去了一天,进门没多久父亲也到了,胳膊底下夹着这只箱子。
小满围着桌子转了半圈,两只手背在身后,下巴够到桌沿。
这里头什么。
母亲从厨房出来,一手端着盘子,别动。
我又没动。
你手都伸出去了。
小满把手收回来,往裤子上一插,退开半步。箱口没封,上头一层报纸松松盖着,底下一个个都用报纸包着,包得方方正正,报纸边角掖进去。
我就看一眼。
看你的书去。母亲把盘子搁下,这东西碰坏一个你赔得起。
多少钱一个。
你去问你爸。
小满没去问。父亲坐在桌那头,把上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正低头拿指头搓手心里一点黑的,搓完往地上一弹。
林一鸣拉开凳子坐下。
明天我跟你去。
父亲抬眼。
箱子有人抱。林一鸣说,你空着手。
父亲看了他一会儿,把筷子拿起来。
随他去。他对着母亲那边说了这么一句,端起碗。
母亲盛汤的手停了半下,又接着盛。
那你明天穿那件外套。她说,厂门口风大。
知道。
抱着箱子别蹦。你走路老爱一颠一颠的。
我不颠。
你自己不晓得。母亲把汤碗搁到他跟前,车上人多就搁腿上,别搁地下。地下脏,人家一脚踩上来。
小满在旁边听着,忽然说:我也去。
你去做什么。
我抱箱子。
你抱得动个鬼。母亲说,明天你把上礼拜的听写抄十遍。
小满嘴一扁,坐回自己位置上,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喝得响。
饭吃完,箱子从桌上挪到门边墙根底下。林一鸣蹲下去把箱底四个角挨个按了按,报纸垫得厚,箱底是软的。他把箱口那层报纸重新盖平,两边掖进去一点。
这一趟他要办的事就这么一样:抱着,到地方,一路不磕不碰。他把箱子往墙根又推了推,站起来。
第二天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父亲走在前头,外套里头揣着一截裹报纸的东西,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一路没回头。林一鸣双手托着箱底跟着。
坐车过去要换一趟。头一趟车上人不多,他坐下,箱子搁在腿上,一只手扶着箱口。车过一个减速带的时候颠了一下,他两只胳膊往里一收,把箱子箍住。换车那一站,路边一个推车卖东西的正给人找零,翻来翻去找不开,蹲下去开车底下的抽屉,后头两个人站着等,谁也没走。
第二趟车坐得久些。到了地方下来,路两边有人在门口蹲着撬蚝壳,一个矮凳,一把刀,壳往身边一甩,堆得半人高,脚边一摊水。走过去两三家门口都是这样。有个女人一边撬一边跟隔壁讲话,讲的是本地话,林一鸣听不懂。
再往前拐进一条路,两边都是厂。父亲在其中一个铁门跟前停下。
门房的窗子推开半扇,里头一个人正端着碗吃饭,桌上一个电饭煲,盖子掀着,冒气。铁门里侧的横杆上晾着两件工装,湿的,滴着水,底下地上洇了一片。
父亲往窗口那里走了两步。
我送件的。
那人放下碗,问了句什么。父亲报了个名字,是带话那个人的。那人了一声,从桌上摸起一个话机,拨号,拨到一半停下来,又重新拨。
来了,在门口。
放下话机,那人朝院子里努了努嘴,意思是等。父亲退到门边站着,脚下有一块砖翘着,他拿鞋尖踩了两下,踩平了没有也没再看。林一鸣抱着箱子站在他侧后头。
门房里那人吃完了,把碗扣在窗台上,回来把电饭煲的盖子盖上。
林一鸣把箱子换了个抱法,托到胸口。等的工夫,他腾出一只手,从裤袋里摸出那张题纸——啃了大半个寒假、开学那天才看出两个不是一样东西的那道题。他展开看了一眼,没往下想,又塞回去。
院子里有人过来了。
是个中年人,个子不高,外套敞着,走路快,嘴里还嚼着东西,一边嚼一边往这边看。到跟前,他先看的是那个箱子。
东西。
东西。父亲说。
那人回头朝门房喊:桌子借我。
门房那人把窗口的东西往边上一推,腾出半张桌面。父亲侧头看了儿子一眼,林一鸣把箱子递到窗台上放好,两只手一直托到落稳了才松。
管事的把箱口那层报纸掀开,扔在一边。他伸手进去,拿出一个,把报纸一层一层剥开,剥完报纸也扔在一边。件拿在手里翻了个面,举起来对着天上的光,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搁下。
嚼东西的动作没停。
第二个剥得快些,看完拿它跟头一个面对面合上,眯眼看缝,掰开。到第三个第四个,他基本上是拿起来一翻,对光扫一眼,就往桌上放。放的时候一个挨一个,排成一排。
父亲站在半步开外,两只手还插在口袋里,没说话。林一鸣看见那两个口袋鼓了一下,又平了。
管事的把箱底的报纸翻起来看了一遍,空了,从头点了一遍,嘴唇动了动,点到头。
几个。
父亲报了个数。
对上了。管事的说。
他把这些一个个又收回去,这回没包报纸,直接码进箱里,码得比原先密。码完他抬头。
料呢。
父亲从外套里头抽出那截东西,是人家送来的料用剩下的那一段,外头裹着报纸。他把报纸剥掉一半,递过去。
管事的接过来掂了一下,看了看断口,还给他。
余的先搁你那儿。
管事的从门房窗台上拽过一个本子,是登记进出的那种,翻到后头空白的地方,撕下半页,问门房那人要笔。门房那人从耳朵上取下一支给他。
他趴在窗台上写,写得很慢,几个字,中间停了一下抬头问父亲什么,父亲答了两个字。写完他把纸递过来。
父亲接了,看了一眼,折了一折,塞进上衣口袋,把扣子扣上。
钱的事我不管。管事的说,我只管收件。你去找带话给你的那个。
我这边只到这儿。
父亲点了一下头。
管事的把件从箱里掏出来,拿桌上那几张报纸拢成一大包抱住,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朝那个空箱子抬了抬下巴。
箱子你带回去。
父亲把空箱子从窗台上端下来。管事的这才像是看见旁边还站着个人。
我儿子。父亲说,跟来的。
管事的了一声,人已经往院子里去了,一只手托着那一包,另一只手把外套的襟往里掩了掩。
门房那人把笔别回耳朵上。
父亲把空箱子夹在胳肢窝底下,出了铁门。走出十来步,他把箱子递给林一鸣。箱子空了以后轻得不像话,抱着反而没处使劲。
到那个路口,路边支着一个摊子,铁盘子上放着几样吃的,冒着热气,摊主拿夹子翻了一回。父亲的脚步慢了一下,眼睛往那边落了落,人没停,走过去了。林一鸣跟在后头也没停。
到家太阳还高。母亲正在阳台收衣服,听见门响回过头。
回来了。
回来了。
空箱子搁在门边。父亲进里屋换了衣服出来,母亲已经把饭端上来了。
人家怎么讲。
件收了。
收了就好。母亲坐下,看了没有。
当面拆开一个一个看的。父亲夹菜,数点了一遍,对上了。
那钱呢。
收件的不管钱。父亲说,他讲叫我去找带话的那个。
母亲筷子在碗沿上顿了顿。
那明天我再去一趟。母亲说,话是我托人捎过去的,钱也该我去问。
父亲嗯了一声,没别的话。
你说他们这一转一转的。母亲又拿起筷子,东西是你做的,人也是你送的,钱倒要我隔着两层去问。
人家是这么个规矩。
规矩规矩。母亲往小满碗里夹了一筷子菜,憨仔,吃你的,别听。
我没听。
你耳朵比谁都尖。
吃了两口母亲又想起来。
人家问起来我怎么讲。
就讲件送到了,日子写在纸上。
纸呢。
父亲从上衣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摊开,往桌上一推。母亲拿过去看了看,是登记本上撕下来的半页,边上还带着毛。她看完照原样折回去,没还他,塞进自己衣裳口袋里。
年前那单的那头呢。她说,出了年到今天,有信没有。
还没个话。
母亲了一声,低头吃饭。
小满从里屋出来,听写抄到一半,手指上一道蓝。她看见门边那个空箱子,绕过去,蹲下来往里瞧,里头空的,只有底上垫的两层报纸。
她把报纸抽出来,抖了抖,又铺回去,然后把箱子倒扣过来,扣在地上,两只手拍了拍箱底。
这个可以当鼓。
她两只手交替着拍,声音闷闷的。拍了几下嫌不响,跑回里屋拿了两支铅笔出来,坐在小板凳上,箱子夹在两膝之间,用笔杆敲。笔杆敲上去声音脆一点,她越敲越快。
夭寿仔,敲什么敲,母亲喊,敲破了。
破不了。
破不了你也轻点,楼下要拿棍子捅天花板了。
小满敲了最后两下,把铅笔往箱子上一搁,站起来去拿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