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子摊在柜台玻璃上,翻到上礼拜那一页。上礼拜那几行墨色深一点,笔是娟姐这儿的。再往前翻一页,头一行前头还有他自己写的两个小字,接前,是开了年头一趟来把断了的那一截接上时落的,往下三个礼拜六,一行没空过。林一鸣翻回来,拿手把纸压平,从最底下那行底下起笔。这礼拜的数落上去,行挨着行,页上不许留空——他今天来就为这个。
娟姐蹲在柜台里头,把一摞电池往底下的空处码。
礼拜四到的那批呢。
走了一小半。
数在哪儿。
到的那天你表哥阿泰替我写在纸上,压在计算器底下。娟姐说,我讲你今天要问,他就写了。
他把纸从计算器底下抽出来,纸角沾了一点油。阿泰的字东倒西歪,数倒是齐的,一样一样分开列着,末了还画一道横线。他照着往本子上落,落一行,抬眼看一眼,再落下一行。落完把纸原样压回去。
出的那些娟姐自己报。她一边报一边理她那一挂线,报到一半停住想,想了两下想不起来,啐了一声。
急什么,我脑子又不是你那本子。
你慢慢想。
想起来了。她把剩下的报完,又添一句,又是一小批,还是试水,我也没指望它跑。年前压着没进满,开了年就靠月月来拿的那几个顶着。
过道那头有人过来。是老葛——城中村口那棵大榕树底下摆摊的,转卖东西给下工的那些人,月月到娟姐这儿拿四样。旧西装外套的领口洗得发白,起了毛,里头还是那件汗衫。林一鸣上回撞见他还是去年夏天末了。
娟姐。
娟姐直起腰,开了年头一趟。我当你不来了。
来过一趟,你出去进货。
过年在哪过的。
摊上。
摊上过年。娟姐笑了一声,守着那棵树吃年饭?
三十晚上还卖出去几节。老葛从怀里摸出那个硬壳小本,往玻璃上一磕,线什么价。
娟姐报了个价。
老葛没接话,低头翻他的本,翻到一页,手指头压住那一行。
上回不是这个数。
上回是上回。
涨了。
没涨。娟姐把线往柜台上一撂,我这儿从年前到今天一个价。你那本上记的是热天的数,热天到年前它自己走上来的,不是我抬的。
老葛把本子转过来给她看。娟姐没看。
充电的呢。
钉死的,你比我清楚。
圆头充电头还有没有。
娟姐说,要多少讲多少。
老葛把本子合上,夹在腋下。
电池给我三板。
娟姐弯腰要去够底下那一摞,手停在半空。
三板。
三板。
你月月六板,一板不多一板不少,做这么久了。娟姐直起来,三板你摊上摆几天。
怎么个够法。
老葛没马上答,眼睛在柜台上扫了一圈。
村口那棵树底下,晚上没那么多人了。
人跑了?
人有,不像往年那么挤。他说,开了年回来的比走的时候少一截。东头那家门还锁着,锁上一层灰,一直没开。西头那家开了,我认得的几个都没回来。夜里我收摊比往年早半个钟头,早收晚收一个样。
回头就回来了。
回不回来我不敢讲。老葛说,我只讲我眼下摊上这个样。
线跟充电的呢。
照拿。老葛说,线走得动,坏一根换一根。充电的月月就那几个人换,圆头那个更是,一个月走不了两三个,我照拿,不多不少。
那你少拿是应该。娟姐嘟囔起来,我这儿呢。上礼拜才试了一批水,还没走完,你一开口给我砍一半。
我砍的是我自己。
你砍的是我的本钱。
你压你的,我摆我的。老葛说,我摆不出去,拿回家堆床底下?堆着又不下崽。
娟姐把嘴一撇,没接。她蹲下去,把底下那一摞抽出来,一板一板往柜台上摞。摞到一半老葛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没掏出来。
还有一桩。
货我今天拿走,钱礼拜三给你。
林一鸣的笔尖停在纸上。钱在别人手里,等人家什么时候松手——妈礼拜一去问带话那个人的那趟,到今天也还没听见下文。他把笔挪开一点,没出声。
娟姐笑了一声。
礼拜三。
礼拜三。
老葛,你在我这儿拿了这么久,我几时赊过你一回。
没有。
那你今天跟我提这个。
我摊上的钱在下工的手里。老葛说,他们拿了东西讲发工钱给。今年工钱发得晚,我催过两回,人都在,钱不在。
人在钱不在,我这儿也一样。娟姐把手按在那摞电池上,东西一出这块玻璃,钱就得留在玻璃上,我这柜台没有过夜的账。你叫我拿本钱替你压三天,我拿什么去接下礼拜的货。
我不是赖账的人。
我没讲你赖。
那就讲不通了。老葛把腋下的本子拿下来,又磕了一下玻璃。
你挑。娟姐说,六板拿走,今天的钱今天清;要么就三板,也是今天清。
三板我今天也紧。
那你到底是卖不动,还是手上没现钱。
老葛看了她一眼。
都有。
娟姐哼了一声,转身去理里头那摞货,理了两下又停下来,手撑在柜台沿上。
林一鸣把最后一行写完。老葛的手还压在小本上,娟姐的手撑在柜台沿上,谁也不往下讲。他把笔搁下。
娟姐。
两个人都看过来。
三板他今天拿走,钱今天给。他说,剩下那三板不动,单独捆一捆,上头写他的名,搁你柜台底下。留到礼拜三,他拿钱来拿,价按今天报的。礼拜三他不来,你照卖,卖给谁是谁。
娟姐没马上说话。她把那摞电池又一板一板过手,过到第三板停住,抽出来搁在一边。
礼拜三晌午。
晌午什么。
礼拜三晌午他不来,我就拆开摆出去。娟姐把那三板并齐往里推,我不等一天。我等到晌午。这三板搁我底下三天,我白搭三天的地方。
你底下那块地方,空着也是空着。
空着是我的空。
老葛看着那三板。
晌午我到。
你到不到我不管,晌午一过我就拆。
价你不许给我抬。
我抬了你就不要了,我图什么。娟姐瞪他一眼,弯腰在底下摸了摸,没摸着能捆的。秀才,你去楼梯口那家借卷胶带,就讲我要的。
林一鸣从柜台后头绕出来。楼梯口摆着一张小桌,桌上立一张纸牌,写着充话费三个字,一个女的坐在后头,手里捏着一台手机在按,前头站着两个等的,其中一个把号码写在手心上,举起来给她看。他从边上过去,借了胶带回来。
捆的时候老葛也伸了只手来按住。三板并成一摞,胶带绕了两圈,娟姐抄起柜面上那把剪刀把胶带头剪断,扯了一小片纸壳塞在胶带底下,找笔。笔在玻璃上甩了两下才出水,她在纸壳上写了个字,写完嫌细,又照着描粗一遍。
这样我底下再乱也看得见。
老葛从裤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解开口,往玻璃上一倒。钢镚儿滚了一片,有两个滚到线那边去,他伸手拦回来,拿手掌往中间拢,拢成一小堆,堆尖了又塌下去一点。
今年下工的掏出来净是钢镚儿。他说,票子少。
娟姐用食指一路拨着数,数完抄起来往抽屉里一倒,响了一阵。抽屉推回去卡了一下,她拿膝盖顶了顶才推严。老葛又从内袋里抽出几张票子递过去,娟姐点了,收了。林一鸣的手按在本子上,没动。
下回你换整的来。
我收什么给什么。
林一鸣落这一行的时候停了一下。这一行既不是进也不是出。他往行头空的地方写了个字,后头写葛,写三板,写礼拜三晌午。娟姐探过来看了一眼。
写的什么。
留就留。她说,你写得比我那个葛字还小。
这本子从头翻到尾还没有一道划掉的杠,头一道要是画在他自己出的主意上头,笔还得他自己动。
老葛把剩下那几样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袋里码,三板电池码在最底下,码完提起来颠了颠,挎到肩上。
礼拜三。
晌午。娟姐说。
老葛走了。
过道对面有个男的牵着个小孩来找人,人没找着,小孩看上了柜台边挂的一串会响的钥匙扣,捏一下响一声,捏住不撒手。他爸说不买,走。小孩不走。他爸站了一会儿,问了个价,挑了最便宜的那个。小孩一路捏一路响,响出过道那头去了。
隔壁柜台的罗姨探过头来。
细佬,刚才那个瘦的,是不是常来那个。
他讲话声真细。罗姨说,我听半天听不清。阿泰今天不来我柜上,早上打了个电话过来讲他有事。
娟姐在底下应了一声。
林一鸣把这一页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行挨着行,中间没有空的地方。他把本子合上,往柜台里头一推。
娟姐蹲下去,把那捆写着字的往柜台底下再顶进去一点,顶完没起来,蹲着朝上头说话。
你那本子上,那一行写大点没有。
写了。
大点。她说,礼拜三他来,我要指给他看,省得他站这儿讲我少他一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