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新院的头几天,黄向东总会想起前世的一些事。
前世的父母,走得都早。
母亲赵秀枝,因常年劳累,身体一直不好。
家里日子紧巴,虽是双职工,可父亲老实,架不住穷亲戚 —— 大伯一家隔三差五来打秋风,一年少说也要薅走几回;
还要赡养乡下的老母亲,按月给小叔家寄钱。
里里外外一算计,家里就没剩下几个子儿。
母亲有病,却舍不得花钱去医院,小病拖成大病,大病也咬着牙忍,一辈子的病,硬是没好好调理过一回。
他顶替父亲进厂没几年,母亲就走了。
父亲黄长河,老伴一走,孩子又都不争气,整天忧思过度,也没撑几年,跟着去了。
前世,他自己都艰难度日,更没让父母过过一天好日子,想起来就心里有愧。
这一世不一样了。
他重活一回,人生轨迹早已改变,再不是前世那个没出息的样子。
眼下手里有了条件,能让父母住上大院子,能让他们不再为钱发愁。
这是前世想做、却做不到的事。
他心里盘算:等安顿下来,得尽快带母亲去医院好好查一查、调一调身子。
她的病拖不得,早看一天,就多享几年福。
父亲那边,也让他从厂里早退下来,过上闲暇舒适的晚年生活。
上一世父母没过上好日子,这一世,他得让他们把前面欠下的福,一样一样补回来。
这天,黄向东回了家属院的平房一趟,按照父母的吩咐,拿些常用的生活物品。
老屋里已经搬空了大半,墙上那块糊了又糊的报纸,是他上初中时贴的。
他在这屋里住了十几年,如今心里多少有些五味杂陈。
他也没多耽搁,把要用的搪瓷盆、暖水瓶归拢到一起。
这老房子,是厂里分的公房。
只有使用权,不能租,也不能卖。
这年头厂里房子紧张,黄向东没打算退,就让它空着,往后再说。
他提着包袱正要出门,院门外传来一个京市口音的招呼声:
小兄弟,打听个人——黄向东家,是住这儿不?
黄向东抬眼一看,巷口站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
我就是。黄向东打量着他,你是……
可算找着您了!年轻人眼睛一亮,我是琉璃厂金石斋的伙计,金爷手下的。到泉市办了两天事,刚办完,金爷托我带个话。
黄向东一听金石斋金爷,心里就有数了。
金爷说,上回您托他留意四合院的事,他记着呢。他让人扫听了一圈,还真碰着两处合适的。一套一进的带租户,一套二进的独门独户,房主都急着出手。地段也好。
金爷说了,这院子不等人。您要是合意,就抓紧去一趟。他也不敢保证还在——我出来办事又耽误了两天,万一有别的买家先看上,那就没了。
黄向东点了点头,心里却翻腾起来。
你早来一步、晚来一步,都碰不上我。
今天也是赶巧了。
他要不是正好回来拿东西,这伙计传完了话扑个空,转身走了,这消息就带不到他这儿。
合适的四合院这东西可遇不可求,错过一套,就像是错过一个小目标。
他前世活过一回,很清楚京城的四合院往后能涨到什么价。
眼下这机会就摆在跟前,他哪舍得放跑。
送走伙计,黄向东拎着包袱往回走,一路心里都在琢磨。
这传信,实在太不便了。
后世一个电话、一条消息,眨眼就到。
如今倒好,来回全靠人带话,稍一错过就误事。
今天要不是赶巧碰上,这桩买卖就黄了。
他想着:要是家里能安部电话就好了。
可这年头,私人安电话要审批、要托关系、要花大钱,不是想装就能装的。
他心里还没个数,只是先把这个念头记下了。
顺着这个念头,他又想得更远了一层。
电话、通讯、电子、计算机——这些,才是往后几十年最大的风口。
这一世,他盘算着往这个方向走。
正想着,刚把自行车推进小院门,二舅赵有德就追了上来。
向东!可找着你了。二舅一脑门汗,有些局促,有个事,想请你拿个主意。
二舅,您说。
就你这个院子,整修完的时候,旁边隔得不远,有户人家的四合院,房东看我干活实在,想让我也帮着整修整修。可我……我怕接不住,想请你过去,帮我跟人家好好说道说道。
黄向东一听就明白了。
二舅是老实人,在大工地干了大半辈子,如今带起个七八人的小队伍,手艺没得说,可自己接活,心里有些发怵。
行,我跟你去看看。
他跟着二舅过去,见了那房东。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形偏瘦,眉眼间带着精明,可神色里又透着点疲惫。
见二舅带着个十七八岁青年过来,他先是一愣,随即客气地让进了屋。
这位是……
这是我外甥,黄向东。 二舅介绍,那个院子就是他的,我给他整修的。他年轻人脑子活,我怕我自己说不清楚,就把他带来了。
中年人打量了黄向东一眼,伸手握了握:我姓姚,姚清远,泉市无线电元件厂的。
泉市无线电元件厂,黄向东知道。
市属的中小企业,这几年厂子效益不好,工人工资都发不全。
这个姚清远应该是厂里的领导,但这个领导不好当。
姚厂长。我二舅手艺您放心,在大工地干了大半辈子。您这院子要整修,他接没问题。
姚清远笑了笑:活我是信得过的,就是价钱和工期,得好好谈谈。
接下来,黄向东和姚清远就院子的工期、用料、工钱进行了商谈。
姚清远越听越觉得这孩子不简单。
一个十七八的半大小子,说话条理清晰,语气不卑不亢。
谈完正事,姚清远留两人喝了杯茶,随口聊了几句。
姚厂长,厂子里最近还好吧? 黄向东随意地问了一句。
姚清远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不好干啊。厂子小,一直给工业做配套的,这几年军品、大厂的单子一收,老生产线全空着,工人都快发不出工资了。想转产做民用的电器吧,又不知道该从哪下手。上头又说要自负盈亏,愁啊。
黄向东听着,没接话,心里想着,经济改革开始,中小国营企业会越来越难,像钢厂这样的大型国企这几年还好一些,但十几年后一样举步维艰。
自己上一世就是十几年后,在钢厂被裁下岗的。
回去后,二舅又是感激又是佩服:向东,这回可多亏你了。
黄向东笑了笑:二舅,您手艺好,往后这样的活少不了。您只管把队伍带好,对外接活,弄不了的,有我。
这时,天已经擦黑。
黄向东跟父母说了一声:爹,娘,我得去趟京城,办点事,两三天就回。
黄长河一愣:去京城?干啥去?
有个老朋友,帮我打听点事,我去看看。 黄向东含糊带过,几天就回来,耽误不了学习。”
黄长河闷声
了一声,没再多问。他知道儿子有主意。
夜里,黄向东简单收拾一下行李,因为大部分东西都在他空间里。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他背着包,出了新院的院门,往车站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