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向东拿起第二个笔记本。
这一本,记得不是钱,是 。
一个个名字,都是全城官场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有的是马前进要巴结的,有的是他忌惮的。
每个名字后面,都记着马前进探查到的这位大人物的把柄:违规的、违法的、贪腐的……
有几页,记的是马前进专门给几位领导“拉皮条”的事。
人民商场的售货员,在那个年代是顶好职业,招人还要看相貌,商场里漂亮姑娘一抓一大把,跟选美似的。马前进挑了几个年轻漂亮的,介绍给有需要的领导认识……
黄向东看到这儿,心里明白了。
这哪是笔记本——这是马前进的 保命符。
这些把柄,就是他留的底牌:
关键时刻,求领导办事也好,让领导为他开脱也好,都能用得上。
怪不得这老东西敢这么横。
本子里的人,黄向东大多不认识——只在新闻里看到过。
他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最后几页,忽然停住了。
一个名字,赫然出现在纸上——侯振邦。
黄向东当然知道侯振邦,人民商场另一位副主任,大院子弟,平时话不多,走路都带三分矜持。
黄向东租柜台时,跟他打过照面,没怎么深交。
可这人怎么也会被马前进,重点记在本子上?
本子上记的,基本都是马前进要巴结的人物,很少有比他级别低的。
黄向东仔细一想,琢磨出味来:侯振邦是马前进竞争人民商场一把手,最大的对手。
八十年代,人民商场是全市数一数二的大商场,谁坐上一把手这个位子,手里攥着的,是实打实的钱、权、人脉。
马前进以为,侯振邦嘴上说不感兴趣 —— 可官场上的人,都是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嘴上说着不争、背地里说不定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呢。
马前进不得不防,更不敢掉以轻心。
他必须抓到侯振邦的把柄。
黄向东想起上一世,关于侯振邦的新闻报道。
他那时作为底层小市民,知道侯振邦这个名字,是他当了临城市长后。
临城是鲁西南很重要的地级市,处在鲁豫皖三省交界。
侯振邦当了市长,着实下了一番功夫做了一些实事,在临城搞成了中原地区数得着的一个大批发市场,南北客商都往那儿跑。
黄向东上一世做过一段小生意糊口,去临城进过货,亲眼见过那批发市场的热闹。
在老百姓眼里,侯振邦是个能干实事的市长。
出身不同,这些大院子弟,更看重仕途和政治生命。
像马前进这种大钱小钱往兜里搂的贪婪官员,侯振邦对他不屑一顾。
侯振邦原本的仕途规划——是在人民商场过渡一下,然后去临城的商业局做一把手,再往政府一二把手的位置上走。
可他不屑归不屑,却也懒得跟马前进计较。
过渡期间,人民商场的具体事务,他基本不大过问。
找他办事的人,也不多。
至于贪几个小钱?
侯振邦还看不上。
但必要的人情往来,还是有的。
特别同一圈层人找到他,譬如一起长大伙伴,那些官二代、红二代们。
逢年过节的人情走动,紧俏商品的内部购买等。
毕竟在物质贫乏的年代,人民商场的资源摆在那。
这些事,平常情况下,不算什么。
可到了一些关键时刻,就是“恶心”人的证据。
马前进把这些东西,当作有用的“举报材料”记录下来。
黄向东仔细阅读了记录侯振邦的那几页。
马前进记得很细。
哪年哪月,侯振邦收了谁的礼,帮谁以内部价购买什么紧俏商品。
电视机、自行车、手表等等。
还有一两次商场的岗位调整,有人托到侯振邦这里,让他帮着在党委会上说话,事后人家又送了什么。
虽然这几件事,相比马前进办得那些事,算是九牛一毛。
可真要是马前进和侯振邦争一把手的关键时刻,把这些东西往上一递,
虽然不能把侯振邦怎么着,但能恶心人。
会让上级对侯振邦的印象打折扣。
马前进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上边那些,还不是最重要的。
再往后翻,黄向东发现了,马前进记录侯振邦的一个惊天大瓜。
原来,侯振邦现在的婚姻,是两个家族的政治联姻。
而他真正爱的,是另一个女人 —— 他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小学一直到大学同学。
这个女人,对侯振邦不离不弃,不要名分,就这么一直跟着他好些年。
侯振邦对她也很专情。
马前进清楚地摸清了这些信息:
女人住在什么地方,侯振邦什么时候去过,几点去、几点走的。
马前进还想搞点实际证据——拍些两人的亲昵照片。
可侯振邦两人一直很小心。
马前进派人跟踪、探查,却一直没逮着机会。
笔记本上,马前进还专门写了一句:这个事,要一直督促着办。
生活作风问题。
在那个年代,对侯振邦这样想进步的干部来讲,还是相当严重的问题。
这些把柄,在马前进手里,是保命符 —— 关键时刻,拿来跟侯振邦做交易、做要挟的筹码。
侯家,在鲁省官场上根深蒂固。
侯振邦要是知道 —— 自己被人这么惦记着、连情人的情况都被人摸得一清二楚。
马前进还想着派人跟踪、拍照,拿到更有力的证据。
侯振邦能咽下这口气?
不用他黄向东想别的办法—— 侯振邦的怒火,侯家的手段,会把马前进碾得粉碎。
马前进屁股底下,全是屎。
侯家想摁死他,易如反掌。
黄向东把两个笔记本收进空间,站起身,准备回程。
接下来要做的,是怎么把这本子,送到侯振邦眼前。
黄向东骑车回城。
到学校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洗漱完躺下,窃听器里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
马前进的声音,带着烦躁:
那几个老娘们,还有那帮半大孩子,查清楚没有?
心腹的声音:主任,查了。祁主任那边,我去问过两回……
他怎么说?
还是那话——记不清了。说那天晚上场面乱,他光顾着维持秩序,人挤人的,实在想不起那几个妇女的长相。
马前进哼了一声:这老滑头。他是真记不清,还是不想掺和,当我不知道?
心腹又道:派出所那边,我也托人去问了——所长说,这种事,没凭没据的,挨家调查老百姓,闹出动静来,影响不好。还说主任您刚出了这档子事,风口浪尖上,不宜再节外生枝……
马前进沉默了一阵。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其实就是敷衍。
他之前给这个所长办过事,给了他一辆内部价的永久牌自行车,还没用票。
现在,自己需要他帮忙,却这个态度。
怪不得,老百姓常说,干Jc的都是属驴脸的,翻脸不认人。
出大事,有法律、法规卡着,他们作用不大:
小事,他们逼逼赖赖的,索衣你起来没完。(索衣泉城方言:麻烦的意思)
对他们平常敬而远之为好,没法跟他们交朋友。
祁主任不愿掺和,派出所靠不住,难道就让那几个老娘们,在眼皮底下溜了?
心腹试探着道:主任,要不…… 找左亮的人?
马前进沉吟片刻:…… 也只有找他了。他那帮人,地面上的事都熟,查几个老娘们的底细,比派出所还灵。你去,找左亮,就说我马前进托他办件事。
黄向东听到这儿,心头一跳。
左亮?
他万万没想到,马前进在这时候想用的人,竟是左亮。
黄向东去羊城之前,跟左亮做过一回交易。
完了,他还提醒过左亮:这一阵子要小心——有血光之灾!
不知道左亮听没听进去,躲没躲过那场劫?
黄向东一直没顾得上打听。
没想到,兜兜转转,左亮这根线,竟跟马前进连到了一起。
这下,可有好戏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