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大槐树下的“林千杯破产倒计时对赌盘”火爆开盘后，林家饭桌上的气氛，就变得像隔夜的馒头，表面看着没事，内里又干又僵。
一家三口吃饭，跟搞默片艺术似的。林建国捧着个老海碗，筷子扒拉饭粒的速度堪比点钞机，脸拉得比村口那头老黄驴还长。
王秀兰就像个无情的夹菜机器，一块红烧肉夹到儿子碗里，又夹一块到老公碗里，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把叹息咽回了肚子里。
那根名为“赌约”的刺，明晃晃地扎在桌中央。
在老两口眼里，十五万现金不拿，非要去伺候几口破缸，这跟拿钞票点烟有什么区别？
直到这天中午，碗筷交响曲正奏到高潮，林建国突然闷声来了一句：“酒坊那摊子，拾掇得咋样了？”
林千杯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心里“咯噔”一下。父亲的语气里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审视。
“差不多了，爸。”他放下筷子，坐直了些，“第二批高粱筛的差不多了，酒曲也备齐了。
就等过两天，地窖里第一批实验的酒出来看看情况，就能决定下一步。”
林建国从鼻腔里“嗯”了一声，很短促，听不出情绪。
王秀兰眼神一亮，赶紧又给两人各夹了一筷子菜：“吃菜，吃菜，都要凉了。”
吃完饭，林千杯洗了碗，说了一声“我去酒坊了”，便逃也似的出了门。
走在村里凹凸不平的土路上，午后的阳光白花花地晒着，空气闷热。
几个坐在自家门口阴凉处摘菜、纳鞋底的婶子大娘，看见他过来，交头接耳的声音刻意压低，却又恰好能飘进他耳朵里。
“喏，就是建国家那个……”
“听说了没？放着十五万不拿，非要酿酒，把他爹气得够呛。”
“十五万呐！在镇上能买个小铺面了！这孩子，读书读迂了？”
“可不是嘛，老王家的富贵都说他酿不出名堂，赌了五千块呢！全村都在看笑话……”
林千杯加快脚步，目不斜视地从她们面前走过，后背挺得笔直，手心却微微有些汗湿。
他不在乎这些闲话，但被当成动物园猴子一样指指点点的滋味，并不好受。
到了酒坊，关上门，将那令人不适的窥探和议论隔绝在外，他才轻轻舒了口气。
院子里的老枣树投下斑驳的凉荫，他搬出小板凳，坐在那口专门用来二次精选的大簸箕前，继续筛选这最后一袋高粱。
筛高粱是个枯燥活，但他干得津津有味。这是酿酒的地基，马虎不得。
正筛得满头白毛汗，院墙外探进半个脑袋。是隔壁的陈叔，手里还拎着把刚从地里拔的葱。
“小杯，歇会儿？”陈叔把葱往墙头一放，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活像地下党接头，“我听说，王富贵在你这碰了一鼻子灰？”
“嗯，出十五万想买地皮，我没卖。”林千杯甩了甩酸胀的胳膊。
陈叔叹了口气，一脸恨铁不成钢：“你这孩子，咋这么轴呢！不该得罪他啊。王富贵那人心眼比针尖还小，村里都在传，他放话了，非得让你后悔不可！”
“让他放。”林千杯冷笑一声，顺手抓起一把高粱展示，
“陈叔您看这高粱，一块八一斤进的上等货，我酿出的酒能差？他王富贵懂个屁的酒，他只知道怎么往酒里兑水。”
陈叔看着这满院子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器具，摇摇头没再劝：
“行吧，年轻人有底气是好事。叔就提醒你一句，那老小子坏得很，自己留个心眼。”
陈叔走后，林千杯继续干活，心里却多了根弦。
果不其然，晚上一进堂屋，气氛比冰箱冷冻层还冻人。
林建国坐在太师椅上，指间夹着半根烟，眉头拧成了麻花。王秀兰在旁边搓着围裙，连大气都不敢喘。
“今天林长根找我喝了个茶。”林建国开口，声音沉得像擂鼓。
林长根，林家坳村长。
林千杯心里咯噔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王富贵去他家找过他，带着烟，带着酒。”林建国猛地吸了口烟，“问酒坊那块宅基地，村里能不能找个名义收回去，重新流转。”
好一招釜底抽薪！
林千杯手背上青筋暴起。这胖子买不通他，居然想从村委下手断他的根！
“村长……怎么说？”林千杯死死压着火气。
“没答应，但也没把话说死。”林建国抬起眼皮，眼神复杂地盯着儿子，
“他说要看后续情况。这老狐狸，是在观望！在看咱们能不能扛住，在看王富贵后面还会使多大劲！”
“爸，这事我来解决。”
“你解决？你拿啥解决？”林建国像被踩了尾巴，猛地站起来，烟灰抖落一地，
“你一个月挣不到钱，那地就让村里收回去了！到时候你一分钱见不着，还得背个违约的名声！王富贵在隔壁村有钱有势，你个毛头小子拿头跟他斗？”
堂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建国胸口剧烈起伏着，半晌，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坐回椅子上。
“小杯，算了吧。”老头子的声音沙哑得让人心酸，
“十五万是不多，但够你在镇上付个首付，安安稳稳找个班上。别折腾了，这水太深，咱家蹚不起。”
“爸，我不能卖。”
林千杯坐在那儿，背脊挺得笔直。他985市场营销毕业，在大厂做了4年食品饮料类目运营。
他知道纯酿陈酒的市场威力有多大，但他没法跟老爹一下子展现酒坊那灿烂的未来。
“我知道王富贵手段脏，但我绝对不会卖。这不是几万块钱的事，这是爷爷留下的招牌，只要我还在喘气，谁也别想把这牌子摘了！”
林建国死死盯着儿子，试图从他脸上找到一丝退缩。但他只看到了一双像玉泉河水一样清澈、倔强的眼睛。
这种眼神他曾经在老父亲那里看到过。
“行……你爱咋咋地！我管不了你了！”
林建国一甩手，抓起桌上的半截烟，转身大步走回卧房，“砰”地关上了门。
王秀兰眼眶一红，抹了把眼角，起身从碗橱里摸出个温热的煮鸡蛋，塞进林千杯手里：“不管咋样，别饿着自己。这世道……吃点亏不丢人。”
说完，她也叹着气回了屋。
堂屋里只剩下林千杯一个人。
初夏的月光透过雕花木窗格，在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手里那枚鸡蛋还带着余温，一点点驱散着掌心的冰凉。
王富贵，你想玩阴的是吧？
林千杯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酒坊那熟悉的轮廓。地窖门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守护着里面即将诞生的奇迹。
既然你想要我的地，那明天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绝世好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