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林千杯又去了设备厂。
张二狗还想吃昨天那家包子铺,被林千杯拽上了车:先办事,回来再吃。
那中午得请我吃好的。
行,管饱。
到了鑫源的门口,孙哥已经在院子里溜达了,远远看见皮卡开进来,迎上来拍了一下车头:嘿,这车不错啊!自己的?
不错吧,我就喜欢皮实耐造的。林千杯跳下车,从副驾抽出一份A4纸打印的合同草稿,直奔主题,
孙哥,我想要旗舰款。
孙哥愣了一下:昨天你不是说回去考虑吗?这才过了一宿……
考虑好了。一步到位,省得以后折腾。
孙哥接过合同草稿,站在院子里就开始翻。条款写得不复杂,但很清楚——旗舰型全自动化酿酒线一套,含安装调试及操作培训,总价三十万。
付款方式那一栏,林千杯写的是:先付十五万定金,设备安装调试完成后付尾款十五万,中间给三个月账期。
孙哥看到付款方式,手指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林千杯一眼,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这个……说实话,你这个合同条款,尤其是付款方式和这个账期,我做不了主。
这超出了我的权限范围。你稍等一下,我帮你叫我们罗厂长过来,他亲自跟你谈。
不一会儿,一个五十多岁、穿着工装背心,露出结实臂膀的中年男人走进来,他就是罗厂长。
罗厂长走到林千杯对面坐下,没急着看合同,而是先上下打量了林千杯一眼,那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点好奇。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林千杯有些意外的动作——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一个视频,把屏幕转向林千杯。
屏幕上,正是阿凯探店那条点赞三百多万的视频,画面定格在林千杯坐在门槛上、夕阳洒满全身的那个镜头。
林千杯,你那个视频我看过,还是真人帅!
林千杯没想到一个五十多岁的设备厂厂长,会刷抖音看到他的视频,更没想到对方会当面提出来,一时有些意外,但很快镇定下来:
“罗厂长,您过奖了。就是记录一下真实的生活和手艺。”
“三百多万点赞,不是光靠记录就能有的。”罗厂长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谦虚,
“说明你的东西好,你做事的态度,大家认。我做设备二十多年了,最怕遇到两种客户:一种是啥也不懂,瞎指挥,买回去用不好怪设备不行;
另一种是心太大,步子迈太快,根基不稳,设备钱都回不来。你不一样。”
他端起桌上的大搪瓷缸喝了口浓茶,慢悠悠地说:
“你酒坊的流水,我也看过了。虽然刚起步不久,但增长势头很稳,而且你那个‘林德厚’的品牌,通过这次视频,算是立起来了。
有品牌,有产品,有稳定的现金流预期,这才是敢上设备的底气。”
他放下搪瓷缸,看着林千杯,直接给出了决定:
“三个月账期,我一分钱利息不收。定金十五万,设备发过去,安装调试好,你验收满意了,再付尾款。尾款我给你三个月时间周转。”
林千杯心里一喜,正要道谢,罗厂长却又伸出一根手指,补充道:
“但我有一个条件。”
林千杯立刻坐直了身体:“您说。”
设备到了你们村,我得派个技术员过去驻场跟一周。不是不放心你,是要确保设备调到最佳状态再撤。
我干这行二十年,最烦的就是设备卖出去了,客户因为不会用、不熟悉操作规程,导致设备出故障,回头到处说鑫源的机器不行
林千杯听完,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烟消云散。这位罗厂长,是真正对自己的产品负责的人。他毫不犹豫地点头:
“没问题!罗厂长,您放心,您派来的人,我一定当贵客招待,保证他吃好住好,我们也一定认真学,把设备吃透!”
厂长站起来,伸出手:好!那就这么定了!
签完合同,他打开手机银行,把十五万定金转了过去。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转账成功提示,他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账上还剩多少钱、接下来修路还要掏多少、设备配套还要花多少。
从设备厂大门走出来,七月的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刺得他眯起了眼。
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长长吐了一口气——像是把胸口憋了一路的东西吐了出去。
张二狗在旁边拍了他一巴掌:牛啊!一分钱没花先拿设备?
花了。十五万定金。
……那也不少啊。张二狗算了一下,
修路三十万,设备款三十万,加起来六十万。够在镇上买套房了。
他嘴上这么说,脸上的笑根本藏不住,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
林千杯瞪了他一眼:买什么房,先把酒酿好再说。
走走走,吃好的去!你说了管饱的!
两人找了家馆子,点了四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干锅花菜、蒜蓉空心菜。
张二狗吃得满嘴流油,一边啃排骨一边含含糊糊地说:这排骨没有你老妈做得好吃。
回去别说漏了。
我知道我知道。
以茶代酒碰了一杯后,张二狗边吃边念叨着资料上的参数,嘴里反复咀嚼着那几个字:“日产一千八百斤……”
他像是在说服自己这是真的,而不是在做梦,“千杯,你说,等设备到了,路也修好了,咱们一个月……能不能干出几万斤酒来?”
“能不能干出几万斤,不在于设备,也不在于路。”林千杯放下筷子,看着他,
“在于咱们能不能守住品质,守住‘林德厚’这三个字的招牌。只要酒好,路通了,设备转了,几万斤……只是个开始。”
吃饱喝足,两人又去加油站把皮卡的油箱加满,驶上了回村的高速。
车窗外,魔都的高楼大厦越来越远。林千杯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座城市——
上一次离开的时候,他是坐在大巴最后一排,格子衬衫牛仔裤,银行卡余额三百八十七块。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被这座速食城市吐出来的渣——不够快,不够卷,不够廉价。
这次不一样了。
他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产品,自己要修的路。
他踩了一脚油门,皮卡发出低沉的轰鸣,朝着吕梁山的方向驶去。